熾亮的八盞琉璃燈光映照出一張清麗動人的少女麵龐。


    額發淩亂,鞋襪沾泥,在土溝裏蹲久了,白淨的臉頰上一道灰一道黑的,在燈光下纖毫畢現。


    瓜子臉,圓眼,窄肩。微微下垂的眼尾,顯得格外無辜。


    南泱被燈光晃得睜不開眼,抬手遮擋亮光,耳邊又聽到淮陽侯開口說話。


    似曾相識的男子嗓音道:“膽子不小。讓你動了嗎?”


    南泱:“……”


    她隻好把眼睛閉上,原地站好,像開蒙的學生聽夫子訓話,問什麽答什麽。


    過來問話的是淮陽侯帳下的明先生,口吻倒是和氣。


    “請問衛二娘子,今年年歲幾何?”


    “十六歲。”


    “生辰幾月?”


    “二月。”


    “年頭的生日?年紀不算小了。為何不在京城衛宅待嫁,卻被送來平安鎮?”


    “病了,送來鄉下宅子養病。”


    “什麽病?”


    南泱遲疑少頃,閉眼如實答:“阿父疑心我身上瘋病發作,怕害了家裏姐妹,挪來鄉下養病。”


    對麵意外地沉默片刻。


    “瘋病?”接話的換成了淮陽侯。


    這兩個少見的字眼,仿佛勾起某種有趣的意味,對方反複在唇齒間念了兩遍。


    “怎樣的瘋病?”


    南泱遲疑一陣。提起瘋病就繞不過發瘋的阿娘。但她並不怎麽想把阿娘在衛家發瘋的過程講述給不相幹的外人聽。


    她剃掉細枝末節,隻講主幹,從頭到尾兩句帶過。


    “去年秋冬,我在家裏發了脾氣。阿父疑心我身上的瘋病發作,趕在年前把我送來鄉下。就這樣。”


    “就這樣。”蕭承宴饒有興味地重複一遍。


    “女兒在自家發了一通脾氣,父親便疑心女兒瘋病發作?是你自己有瘋病,還是你父親永興伯有瘋病?聽著不怎麽像實話。”


    熾亮燈光照在臉上,晃得眼前一片白茫茫。南泱睜開眼又閉上,老老實實背著手:


    “是實話。從前我在家裏不怎麽發脾氣的,偶爾發一次脾氣,把阿父嚇到了。阿父覺得我不是中邪就是發病,發病的可能大一點。”


    耳邊一聲嗤笑,“聽著像個小可憐。也不知是真可憐,還是故意在本侯麵前裝可憐。”


    更難聽的閑話南泱都聽過,這句算不上什麽。


    她嘴上不吭聲,心裏嘀咕:說誰可憐呢,我不可憐,你才是小可憐。跑馬差點摔死,才半個月又上馬狂奔,身上傷養好了嗎……


    身後的阿姆卻爆發了。


    “何必笑話二娘子!外人哪知道二娘子在衛家內宅過得艱難!”


    阿姆紅著眼眶就想衝上來,哪裏衝得過人牆,被攔在外頭,激動地聲線不穩。


    “二娘子沒有瘋病!二娘子的生母也不是天生的瘋病,是被磋磨得發了瘋!他們也想把二娘子逼瘋!”


    “二娘子小小年紀硬撐下來了。蕭侯,如你這般萬人仰望的人上人,何必拿我家二娘子取笑呢!”


    南泱被燈晃得睜不開眼,耳邊隻聽到噗通悶響,阿姆跪倒在不遠處磕頭:“二娘子活這麽大不容易!”


    “求蕭侯高抬貴手,放我家二娘子一條生路!”


    耳邊嘖一聲,淮陽侯道:“吵得我頭疼。扔出去。”


    悶聲響起,人不知被扔去了哪處。南泱吃驚地回身:“阿姆!”


    “跑什麽跑?回來!”


    蕭承宴被吵得頭疼,摔傷至今未完全痊愈的腦殼嗡嗡作響,按揉著太陽穴,帶幾分戾氣下馬,走過親兵人牆。


    “再敢動一下,本侯給你看一場好戲。”


    取過一盞琉璃燈,在南泱麵前晃了一晃。


    麵前的少女乖巧閉眼,原地動也不動地等待問話。


    那句飽含威懾的【看一場好戲】,具體威脅內容壓根沒機會說出口。


    蕭承宴停步打量。


    遠處還不覺得,走近了便察覺出異樣。


    十六歲的女郎不算小了,怎麽個頭這麽矮?衛家怎麽養女兒的?他一隻手能拎起來倆。


    蕭承宴舉燈的手臂放低幾分,燈光筆直,把少女麵容上的表情照得清楚。


    好個乖巧表情。


    五官柔和,動作溫吞,外表不怎麽像個精明伶俐人。


    在他麵前裝樣的人多了去了。


    蕭承宴看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問,“家裏可有教詩書?”


    “有。”南泱如實道:“家裏請的女先生。自小學女學,女誡。通讀了千字文,勸學篇,詩經三百首。”


    “字寫得怎麽樣?”


    “……尚可?”


    蕭承宴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個自小讀書習字的女郎。


    表麵瞧著乖巧有餘、伶俐不足,誰知是不是在藏拙呢。


    話鋒突然一轉,“看看你的字。”


    南泱手裏被塞進一支筆,當場寫字。


    八盞燈光被挪走七盞,隻留下一盞照明。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淮陽侯……站在她背後。


    從肩頭後方,俯視她握筆的手。人幾乎貼在後背上,陌生的呼吸噴在她的後脖頸,後頸衣領下露出的小片白皙肌膚迅速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南泱看似鎮定地握筆待命,小指細微蜷了蜷。


    “七月流火。”身後念了半句。


    南泱提筆寫:【七月流火。】補齊下句:【九月授衣。】


    正要放筆,身後沉沉道:“讓你停了嗎?”


    “……”


    南泱啞然往下寫:【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


    後麵那個‘觱’字冷僻,會念不會寫。她十歲就沒去學堂了,冷僻字不記得幾個。


    筆尖在紙麵停下的感覺很危險……南泱飛快畫了個圈,跳過不會寫的‘觱’字,補完全句:


    【一之日o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小聲道:“當中有個字忘了。”


    身後平淡唔了聲。


    這位長相乖巧玲瓏的衛二娘的字,隻能說橫平豎直,比狗爬好一些。


    至於記性麽。


    一整篇《七月》都默不全,怎麽看都不像個伶俐人。


    但真正的伶俐人,會裝傻。


    身後話鋒驀地一轉:“你那乳母很是忠心。想必你們主仆相依為命,情深誼重了?”


    南泱點頭承認,“還請蕭侯高抬貴手,放過阿姆。我——”


    她猶豫了一下。淮陽侯在高地跑馬幾乎摔死在水邊,拖上岸時人已昏迷不醒,顯然沒認出她來。


    但水裏把人扇昏的那一巴掌,對方可是清醒地挨下了。不可能不記得。


    一個年輕封侯的天潢貴胄,隻怕這輩子沒挨過巴掌。如果坦白了水邊的事,對方會報恩呢,還是當場報仇呢……


    南泱默默閉上了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說可能沒事,說了多半有事。


    ……大部分時候她的預測是對的,但也並不總對。


    比方說現在。


    她閉嘴專心寫字,背後卻幽幽地道,“你那乳母現在還活著。但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南泱:……??


    阿姆被“請來”了。


    這幾天阿姆暈車吐得厲害,剛才為了維護南泱激烈爆發一場,抽幹了渾身力氣,站得歪歪斜斜。


    楊縣令也暈車。雙馬大車裏顛得七葷八素,在路邊吐個稀裏嘩啦,手軟腳軟地剛站起身,也被拎到人群前頭。


    兩把冰涼長刀,分別橫在阿姆和楊縣令的脖子上。


    阿姆臉色慘白,楊縣令臉色鐵青。


    南泱震驚地盯著兩人脖子上的刀鋒反光。


    淮陽侯依舊在她身後踱步。似乎覺得麵前的場景很有趣,尾音帶出點愉悅意味。


    “衛二娘的字,隻能說比狗爬好一些,不足以入眼。”


    “下麵考考學識。”


    “隻考詩經。本侯說上句,衛二娘對下句。衛家乳母和楊縣令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看衛二娘的背書本事。”


    南泱:“……”


    本能地往後背手,做出學堂被點名默誦的姿勢。


    身後悠悠地道:“高山仰止。”


    這是詩經名句,南泱繃緊的心弦放鬆三分,即刻接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既明且哲。”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南泱飛快道。


    她答得快,身後接得更快,“夙夜匪解。”


    “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


    “人亦有言。柔則茹之,剛則吐之。唯仲……”


    下麵那句死活想不起了。


    南泱這邊卡了殼,“唯仲……唯仲……”


    那邊阿姆的肩頭微顫,痛苦地閉上了眼。楊縣令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唯仲山甫!”楊縣令喝道。


    南泱精神一振,接著念下去:“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


    身後忽地打斷道:“古之禽獸。”


    南泱本能地接下去:“古之禽獸,尚不食同族幼子……啊!”念到這裏突然感覺不對,倏地閉嘴。


    已經晚了。


    身後伸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捏住她小巧下頜,發力往上一抬。


    南泱的臉筆直對上琉璃燈光,黑夜裏灼灼刺目,她被白光晃得猛閉上眼。


    耳邊傳來淮陽侯低啞而愉悅的笑:


    “——抓到你了。”


    不遠處的阿姆露出茫然且困惑的目光。


    楊縣令正好相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古之禽獸,尚不食同族幼子。


    而今之淮陽侯,啖幼子心、少女肉,慘酷極惡,其非人哉!】


    考問的最後一句不是出自詩經。


    而是陸太守親筆書寫、委托楊縣令帶給南泱,希望南泱帶去京城的那封書信的內容!


    南泱無言和楊縣令對視。


    難怪今夜又是寫字,又是考學問……原來這裏等著她呢!


    淮陽侯又在身後踱步。這個亂糟糟的夜晚,一切混亂而失序,他似乎是唯一滿意的人。


    身後傳來悠然讚賞。


    “衛二娘子字寫得不怎麽樣,記性倒不錯。”


    ”十多天之前匆匆拆看一遍的書信,至今牢記心裏。想必入京之後,衛二娘子打算全文默寫,呈給你父親衛伯,治本侯的罪了?”


    南泱有個不太好的預感。


    自己和楊縣令的兩條小命,要交代在今晚的荒山野嶺了。


    水邊撈過淮陽侯的事要不要說?


    如果被淮陽侯知曉,一巴掌呼臉上把他扇昏、拖麻袋似的把他拖上岸,見過他今生最狼狽模樣的人,原來是自己……


    主動揭露秘密的下場,是得到感謝和賞賜,還是會死得更慘?


    說還是不說?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南泱苦惱地抱膝蹲在地上。


    大晚上的,為什麽大家不躺平睡覺?為什麽非要讓她做送命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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