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一涼,南泱纖細的後頸處也架上一把鋼刀。


    晨曦亮光之下,少女白皙的脖頸上迅速浮起一層明顯的雞皮疙瘩。


    楊縣令臉色鐵青,喝道:“楊某今日必死,又何必拖累婦孺。罷了!楊某死後,還望蕭侯信守承諾,放衛家主仆離去!”


    “衛二娘子,匕首撿起來,動手!”


    南泱慢吞吞地彎腰撿匕首。


    明先生早來了,搖著大蒲扇站在人群裏看熱鬧。狄將軍抱臂站在人群後頭看熱鬧。


    南泱的眼角餘光裏出現一匹健壯高大的黑馬。瞧著像淮陽侯的坐騎,站在遠處路邊低頭悠閑啃草。


    黑馬旁邊,有個身量很高的男子靠樹倚著,鬆鬆地牽著馬韁繩,腰間掛一把長刀。


    麵孔隱在樹蔭下看不清晰,但她覺得,那個就是淮陽侯蕭承宴。


    ——這位也在看她熱鬧呢?


    南泱嘴角抽了抽,把目光挪開了。


    大清早誰想看活閻王?


    她既不想殺楊縣令,更不想阿姆出事。原地徘徊幾步,下定決心往人群裏鑽。


    走出兩步就被將士們警惕圍住了。


    “做什麽去?”


    “你要做什麽?!”


    南泱這時才意識到手裏還抓著匕首,趕緊把匕首拋去地上,再踢去遠處。


    “別圍著看了,我不會殺楊縣令的。”


    “帶我去蕭侯麵前。平安鎮有件事,小女子要當麵告知蕭侯。”


    無人讓路。


    狄容走過來幾步,“什麽事尋主上?先告訴我。”


    南泱豁出去了:“蕭侯不是全鎮搜尋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子嗎?把我帶去吧。或許我便是他要尋的人呢。”


    早晨起來神清氣爽,她想清楚了。


    平安鎮河邊發生的事,她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訴淮陽侯。


    她不指望身後跟著的山陽郡守的隊伍救命。能不能跑得掉,能不能尋到陸太守的隊伍,她是被追上過的,並不像楊縣令那麽樂觀。


    隻要動了逃走的念頭,隻怕就活不久了。


    南泱心裏打算好了,用水邊撈人的一場緣分,換阿姆的命。


    哪怕對方惱羞成怒,把她殺了,報那一巴掌的仇,應該會放過阿姆吧。


    畢竟,楊縣令和她自己都看過陸太守那封要命的書信,隻有阿姆不識字。


    如果三個人裏麵隻能活一個……至少讓阿姆活。


    “你說你是主上尋的那位小娘子?!”狄榮瞠目,當真撥開人群要去回稟。


    南泱趕緊跟上兩步,明文煥卻搖著蒲扇走出人群,抬手笑攔:“不必去了。她不是蕭侯尋找的小娘子。”


    南泱傻眼了,“啊?”你為何如此篤定啊明先生?


    難得一次下定決心,才開頭就碰了壁,她被擋在人群後,目光帶茫然,再次望向遠處大樹。


    高大黑馬還在原地,悠然低頭吃草,黑馬主人卻不見了影蹤。


    回想起來,似乎她扔開匕首的那個刹那,人便轉身走了。


    南泱:……這又是個什麽走向?


    昨晚,淮陽侯繞著她一圈圈地轉,當時她蹲在地上不想看他;


    今天想見淮陽侯了,竟然見不著人?


    南泱指著自己,試圖再掙紮一次:“或許我真的是蕭侯要找的人呢?明先生你看看我——”


    明文煥憐愛的目光像在看個傻孩子。


    “衛二娘子出身名門,大家閨秀,當然不是蕭侯要尋的那位鄉野小娘子。二娘子在試圖拖延時間罷?不必不必,沒事了。別去找蕭侯了,上馬車回京城不好嗎?”


    南泱:??


    明文煥的態度突然熱絡起來,連哄帶誇,引她往路邊馬車去。


    “哎呀,利刃當前,刀鋒在頸,衛二娘子依舊不肯殺傷人命,宅心仁厚,好得很,好得很啊!來來來,馬車昨晚就查修好了,上車上車。這就送衛二娘子回京。”


    南泱:“……”


    南泱對著麵前華麗寬敞的雙馬大車發呆。


    這是淮陽侯自己的車吧?


    她細微打了個寒戰,轉身要走,“不不不,我們的小車卡在溝裏,抬出來還能用。”


    明先生趕緊把人攔住,正在好言好語地勸說上車,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奔馬蹄聲。


    淮陽侯的黑馬坐騎出現在南泱的視野裏。


    緊隨黑馬而來的呼嘯風裏傳來一句淡漠吩咐:“廢話什麽,上車。”


    “……”南泱被兩個親兵塞進馬車裏。


    阿姆和楊縣令很快也被塞進馬車。


    三人對坐在裝飾華麗的大車裏麵麵相覷。


    雖然車行緩慢,並不怎麽顛簸,比起之前的小車來說甚至稱得上舒適……


    但三人都覺得頭暈目眩,呼吸不暢,仿佛陷進一場無比荒誕的夢。


    自從昨晚小車被追上,陷入必死的死局;天明後突然反轉、死裏逃生;現在居然坐進淮陽侯的華麗大車,直奔京城而去。


    從頭到尾想不通為什麽,隻覺得心膽震顫。


    楊縣令神色凝重:“衛二娘子,你到底做了什麽,令蕭侯回心轉意,放過我們性命?”


    南泱也不知自己做了什麽……她連人都沒見著。


    “不,一定有原因。一定和衛二娘子早上的答複相關。”


    楊縣令長歎一聲,起身長揖到地:“在下楊慎之。楊某這條性命,是衛二娘子救下的。”


    南泱趕緊起身讓開:“不不不,我真的沒做什麽。”


    楊縣令堅持拜下:“救命大恩不敢忘!”


    ……


    想不通的南泱直接躺下了。


    身上蒙著阿姆的外衫,靠在車窗打盹。一場突然而來的滾雷陣雨也沒能把她從夢裏驚醒。


    阿姆的念叨聲隔著布料傳進耳朵,夾雜著頭頂沙沙的陣雨聲響,朦朦朧朧的,像夢境蒙了一層紗。


    “這趟真是受了大罪了。淮陽侯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誰知道瘋子如何行事,會不會真的把我們送去京城?提心吊膽的。”


    “如果二娘子早早地嫁了,人不留在衛家,去年就不會因為幾句姐妹口角被送去鎮子,也就不會受這場大折騰。”


    “如果二娘子的親娘周夫人好好的沒有發瘋,二娘子留在衛家,有親娘撐腰,必定也是個千嬌萬寵的千金,氣派不輸大娘子,哪像如今這光景……哎。”


    南泱在披風下動了動,半夢半醒地想,不會。


    阿娘就算好好的沒有發瘋,也早失寵了。阿父不是能長長久久寵愛一個婦人的性子。


    阿父後宅的婦人,沒一個過得好的。哪怕是嫡母過得也不好。


    阿姆低聲念叨個不停。


    話題不知怎麽的,轉去了“陸”這個姓氏上。


    “山陽郡守也姓陸。對了,險些忘了,陸氏在山陽郡是個大姓。”


    阿姆絮絮叨叨地念:“二娘子,還記得小時候經常來衛家做客的陸大郎君嗎?你有個姑奶奶嫁入陸家,你們兩個算隔一輩的姑表親。陸大郎君他家祖籍也在山陽郡,說不定和陸太守同宗呢。一轉眼好多年不見,二娘子你都十六了,陸大郎君今年也該……”


    阿姆算了算,不很確定,“二十二三了罷。”


    “二十二歲。”南泱閉著眼道,“陸家大表兄比我大六歲。”


    “對,”阿姆喜道:“二娘子還記得這些就好。陸大郎君從前在京城讀書受業,和二娘子小時候玩得多親近?那才叫青梅竹馬。自打十六歲學成,陸大郎君離開京城,這麽多年再不見麵了。二娘子回去跟家主打聽打聽,人在何處啊……”


    相比於阿姆暗含期待,南泱回應得很平淡。


    她翻了個身,披風往下拉了拉,隻露出一雙眼睛,慢吞吞說了句大實話。


    “陸大表兄早跟我無甚關係了。阿姆,讓我繼續睡吧。”扯開披風又要兜頭躺下。


    阿姆又氣又急,氣急裏帶無奈。


    二娘子什麽都好,就是遇事不爭不搶的,骨子裏缺少一股發狠拚命、把東西牢牢攥在手心裏的心氣。


    陸大郎君是什麽人?他和二娘子可不是普通的表兄表妹。是從前周夫人當家時,差點給二娘子定下的夫婿人選!


    如今呢,內宅傳出風聲,陸、衛兩家確實打算親上加親,但和陸大郎君定下的,卻成了衛家嫡出的長女!


    ——


    明文煥騎在馬上若有所思。


    從懷裏取出一張平安鎮帶出的畫像,迎風展開看了一陣,趕上隊伍前方蕭承宴的坐騎。


    “有件事臣屬本來覺得不可能。但細想想,又有點像。”


    “蕭侯請看。衛二娘子的長相,瓜子臉,圓眼睛,膚色白皙,個頭嬌小……和平安鎮婦人們描述的恩人小娘子的相貌一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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