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香勉強笑笑,“說得讓人不敢結婚。”


    “我是不敢。”靜坦承,“下次連假,我們去日本小樽吧。我一直很想去看看那種小酒館風情。”她眼中有淡淡的憧憬,“不知道跟我們蝴蝶養貓像不像。”


    “我們兩個一起去,月季會宰了我們倆。”靜聽了笑起來。


    月季倒是沒有意料中的柳眉倒豎,隻是說,“唷!靜要去日本玩?我勸你別去當電燈泡,她可是有小情人在那邊的。”


    她想到祥介,臉紅了起來,“呃…呃…靜有男朋友?常來的那位學弟先生呢?”


    “彥剛?得了,那家夥早有女朋友了!不曉得靜跟他耗啥…靜有個年輕帥勁的這個唷~”她比比小指,“可憐沒辦法相認的男朋友唷…”


    月季撢了撢倉庫的灰塵,“她男朋友是以前的家教學生,現在是日本黑社會的老大…相差十來歲哪…”


    “你又嚼什麽舌頭?”靜冷冷的,“你那攝影師在外麵桌子坐得脖子都長了,你就躲在這裏?”


    苞這兩個女人比起來,自己的故事,顯得很平常。


    或許,現在的女人想平安活到這種歲數,已經變成奢望了。我們隻能接受生命給我們的種種傳奇,寂寞或不寂寞,都是演義故事一般。


    前一代的女人隻能忍受命運的撥弄,說自己是油麻菜籽,現代的女人多了點行動力,但,逆風還是得翩翩飛舞。這是我們獨有的命運。


    這種波濤洶湧…她望望兩天空蕩蕩的e-mail信箱,若是祥介就此失去連絡,她或許隻會哀哭一陣子,還是站起來抹幹眼淚,繼續前行。


    隻能這麽做…


    準備開店。她邊看書,邊等第一個客人進來。


    丁東一聲,進來一個戴著墨鏡的高大男子,英挺的鼻子和優美的唇看起來年輕,靜卻摔破了一個盤子。


    她詫異,這樣冷靜的楊靜,居然會失手。


    那男子拿下墨鏡,擁住呆掉的靜。


    就是那個…她忍不住唇上的笑意,撿著地上的碎片。


    當客人戳了戳她的背,回頭時,她又摔了碎片第二次。


    “祥介?”


    他疲倦的容顏露出陽光般的笑容,擁住呆掉的染香。


    罷走進來的月季睜大了眼睛,打了個嗬欠,一大早大家搶著表演限製級。她出去,在門上掛著“休假中”的牌子。


    正好回去補眠。


    或許我也該去補個小情人?有著光滑皮膚,清澈的心智,還沒有汙穢成大人的少年。


    雖然不可能長久,但是…啊…他們堇花似的幹淨眼睛,可以洗滌我們疲憊破蔽的心靈…


    在他們長成大人之前。


    第五章


    第五話戴著惡魔的麵具


    之一


    或許,這段情感一直保持在遙遠的距離,比較幸福一點。


    靜的男人隻待了兩夜就離開,祥介留了下來。但是,靜應該比她幸福許多。


    而染香,卻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憔悴。


    祥介回到台灣,已經半個多月了。而她卻隻見到他一次。


    其它的時候呢?


    他要回家,他要去逛好久不見的台北街頭,他還有數不完的朋友要約要見麵…


    起初還每天都有好幾通電話,漸漸漸漸,他像是沉沒在人海,漸漸消失了蹤跡。


    夜裏,染香開始失眠。一封封的翻閱著他寫過的e-mail,對照著自己寫過的心事。她還是保持著不到八點就起床的作息,還是在上班前寫信給祥介,卻隻儲存在草稿。


    這樣也好。若是這樣兩忘,也好。再也不要打擾我的安寧,再也不要激起我的心湖。讓我的心漸漸冰凍而冷硬,再也不要來。


    再也不要。


    但是當他滿身酒氣的出現在染香麵前,她還是含淚的抱住他。


    或許,她一直都是懦弱的。不想麵對相愛或相處的難題。失去祥介,失去可以思念的方向,對她來說,簡直是種可怕到無法想象的極刑。


    所以,她安靜的工作,一切如常。靜和月季雖然有些知覺,但是成熟的女人,並不硬去挖掘別人的心事。


    這讓她覺得安寧,卻也不免覺得寂寞。


    這樣的寂寞,她隻能靜靜的在夜裏不住的閱讀,將空虛抵擋在閱讀之外。隻是,她讀到奧利佛.薩克斯的睡人,她還是忍不住震動得發抖。


    鏡子裏的自己,木然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麵具一樣。她居然也像這些嗜睡症患者,不由自主的戴著麵具,內外都已經崩壞。


    除了木然,她不敢有其它的表情。害怕自己因此連最後的自製都消失,不知道要沉淪到什麽地方去。


    再連絡,又是兩個禮拜了。


    “你在哪裏?”染香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一直被動的等著他的電話。


    “在家呀。”祥介的聲音還是很歡快的,“誠品有曬書展,我們去逛逛好不好?”


    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染香看著他發亮愉快的臉龐,懷疑疏離是不是自己的想象。


    他一定是太稚真了,才會這樣的疏忽吧。他不了解,染香怎樣的等待他的歸來,將自己苦苦的站成哪裏也去不得的鹽柱。


    畢竟還是個孩子。異國的孤寂,隻能在偶然的歸國得到解放。畢竟他的根在這裏,朋友也都在這裏。


    染香請了假,和他一起漫步在廣大的會場。買了許多書,她的心情非常愉快,若不是他輕輕的擺月兌染香的手,或許苦楚不會湧上來。


    “祥介!”美麗的少女興奮的抓住他,“你回國了?什麽時候回來的?”連珠炮似的問了一堆問題,眼光才瞟向染香,“這是…?伯母嗎?”


    祥介支吾著說不出話,染香柔柔的一笑,“不是。我是他的表姊,請他跟我來搬書。”


    少女笑眯了可愛的大眼睛,“表姊,你好!我是祥介的同學林嘉慧,祥介提過我嗎?嚴格說我們不是同個學校的,不過都是補習班的同學。祥介壞死了,出國居然跟我分手!你這王八蛋!”她笑著打了一下祥介,“誰讓你一個人決定?我才不要分手!”


    祥介的臉蒼白了一下,就像染香蒼白的心。


    “既然遇到女朋友,祥介,書我自己拿就好了。”她按按嘉慧的肩膀,“你們很久不見了?好好聊聊吧。”


    她轉身離去,連回頭都沒有。


    晚上祥介打電話過來,良久沒有說話。染香也在電話這頭沉默。


    “我跟她不是像你想的那樣。”他勉強著,“我跟她…”


    “我什麽也沒想。”染香回答,然後是沉默。


    “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祥介越說越低聲,“…染香,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然後還是沉默。


    窒息般的沉默像是會尖叫一般,充斥著兩個人的耳膜。


    “沒事了嗎?”染香打破寂靜,“那,晚安了。”


    她輕輕放下電話。


    不,傷害她的不是祥介的小女朋友。真正傷害她的,是祥介覺得羞辱的那一甩手。


    她麵朝下的躺在床上,覺得心髒的血液流得非床湍急,四肢卻沉重無力,連拿起拚命響著的電話都沒力氣。


    努力了一下子,她拿起枕頭砸下正在響著的電話。無線電話在地上彈跳兩下,連電池都摔出來,當然也安靜了。


    她還是睡著了。在不安穩的夢裏泅泳,幾次滅頂。醒來的時候沒有眼淚,隻是眼睛腫得驚人。


    她以為自己已經嚐透了痛心的滋味,卻沒想到無淚是這樣的味道。


    哭得出來就好了,她楞楞的刷著牙,任電鈴不停的想著。郵差麽?她想。也對,八點多了,應該是送信的時候。


    一開門,祥介滿臉的淚痕。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我很過分。但是我不知道會遇到她…”他就這樣哭著,在她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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