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歇之後,夜幕低垂。


    空氣沒先前那般濕熱,但是依然讓人很不舒服。


    如今可沒有水泥柏油馬路,沒有城市排水係統,整個大地變得泥濘不堪。


    完顏宗望有些失望,在越過燕山之後,他預料當中的定難軍主力沒有出現。


    平坦的大地上,水流縱橫,河道密布,一切都如想的一樣,就是敵人沒了。


    探馬回報,定難軍主力進入了石城,一直在避雨休整。


    這和之前女真人對西蠻子的印象完全不同。


    以前這群人,隻要有戰爭,就像是見了肉的餓狼,是一定會撲上來撕咬的。


    悍不畏死。


    誰能想到,他們會為了避雨,躲到石城去了。


    若是能在平原野戰,宗望還是有點底氣的,但去攻城,還是攻西蠻子的城,宗望也有點發怵。


    自跟隨父汗起兵以來,宗望攻打過無數的城池,一度攔住闍母的平州城,他用了兩天就打了下來。


    中京、西京、燕京.遼國的多少城池,都被他踩在腳下。


    但是西蠻子不一樣,這群人野戰都能和自己打的有來有回,守城是他們的看家本事。


    聽說如今還有了個什麽火炮,威力大到嚇人。


    女真甲士,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猛士,是最怕這種的。


    大炮轟死一個,比轟死幾十個契丹人造成的損耗還大,契丹兵有的是,女真甲士本來就不多,死一個少一個。


    找不到敵人,不敢攻城,這附近又被堅壁清野,無處掠奪。


    完顏宗望心情十分鬱悶,這次病重期間,他想了很多事。


    大金崛起的太快,到了後麵,有些太過驕縱了。


    或許父汗才是對的。


    要是能夠先把遼國的地盤占好,經營起來,穩固了自己的後方,再南下侵宋,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那時候,即使是戰敗了,也有緩和的餘地。


    不像現在,突然新敗之後,遼國土地上的勢力,也都蠢蠢欲動。


    尤其是大漠雜胡,更是時常侵襲,仗著他們人多,女真兵馬需要部署在北邊,從而越來越放肆。


    就算是派出幾千騎,橫掃一通,使勁宰殺減丁,這些賤到根上的雜胡也不在乎。


    在雜胡們眼裏,他們自己的命,還不如一口鐵鍋值錢。


    而更要命的,則是女真自己這邊的衰弱。


    水滸中有一個現象,前期順的時候,一百零八將如有神助,一個都不死。


    一旦第一個死了,那就止不住了。


    女真人也差不多,伐遼的時候,征戰四方,哪聽說有大將戰死了。


    可是自從南下侵宋,一個個猛將紛紛戰死。就連完顏闍母,完顏宗輔這樣的皇族,都被陣斬了。


    看著帳外的兵馬,宗望惟一感到慶幸的,就是這些女真甲士的戰意仍在。


    而且戰意十分強盛,在自己的麾下,聽命血戰絕無二話。


    自己絕對不能虛耗部下的生命和銳氣。


    宗望做了決定,石州城不能去,不能打。


    當下最重要的,就是先占據這片地盤,原本蕭幹建立奚國的這塊地方,整修當年奚王蕭幹的防禦工事,等待時機。


    完顏宗望的計劃,就像是當年定難軍搶占應州,擋住女真韃子南下的攻勢一樣。


    幾年時間下來,雙方徹底攻守易型了。


    ——


    石州城裏,朱令靈看著手裏的書信,激動不已。


    大王那邊終於有動靜了。


    他甚至都不想繼續待在前線,而是隨著陳紹,一起入汴梁。


    對於老朱來說,功勞已經比天還大,戰功累計毫無意義。


    甚至會起到反效果。


    正因為如此,老朱才穩得住,翻漿期我也不拚命,在城裏避雨就是了。


    以前沒辦法,如今你再看我,渾身的綾羅綢緞啊,在雨裏怎麽打架?


    打壞了怎麽辦?


    主要是戰局也是一邊倒的局勢,曲端老弟已經包圍遼陽府了,郭藥師就是待宰羔羊。


    識相的話,他今天就該來投降。


    不來就是想不開。


    投降了一輩子的郭藥師,到死硬氣了一回,但也就硬氣這一回了。


    聽說曲端這老弟,圍住遼陽之後也不打,到處迫降。


    遼東各地紛紛倒戈,納降開城。


    這明顯是比郭藥師聰明多了。


    你郭藥師沒有代王的前途,也沒有張覺的恩義,大家吃飽了撐的跟著你死扛。


    “大帥,完顏宗望的人馬在燕山停了,沒有過來。”


    朱令靈把手裏的信收到袖中,此時還不適合對大家說代王的打算,他點了點頭,“停就停吧,宗望他雖然年紀不大,也是個老將了。石州城他不來,可見他還沒有昏頭。”


    眾將見他如此輕鬆悠閑,都有些不滿,其中蕃將嵬名利通道:“大帥,外麵不過是下點雨,將士們骨頭硬,不怕淋。完顏宗望手下敗將,不足為懼,末將願率本部人馬為先鋒,去撞他的燕山防線。”


    “末將也願往!”


    “我去!”


    朱令靈擺了擺手,說道:“女真與我們乃是生死仇敵,打自然是要打的,但要講究戰法。這時候去打,趟水滾泥,韃子隻需居高臨下,即使贏了也是慘勝。”


    “當初咱們每戰必拚,是因為韃子勢大,剛滅了契丹,有幾十萬仆從軍。如今我強他弱,怎麽還要拚命,要耐心耗死他。”


    朱令靈知道,以前是看自己給代王打下多少土地,如今卻要看自己帶回去多少人。


    三大主力的十萬鐵騎是代王的肝膽,是他的龍椅的四隻腳,早就不該用人命去換戰線了。


    繼續拚命玩法,讓代王的龍椅瘸了腿,換回燕山這種地方,純屬是舍本逐末。


    為今之計,就是占住此地,威脅平盧,讓曲端先把郭藥師收拾了。


    拿下遼東,代王登基,他是要親自北伐也好,選將北伐也罷,女真人都擋不住!


    “好了,清點好城中糧草,誰也別給我生事。”朱令靈看向手下,語重心長地說道:“享福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了,這時候死了,那可就虧大了!”


    ——


    這幾日累積的軍報,堆在陳紹的元帥府節堂內。


    合上手裏最新的軍報,吳階說道:“郭藥師已經是窮途末路。”


    種師道點頭道:“沒錯,他能撐到如今,不過是因為平盧的暴雨,就像張覺擋住完顏闍母一樣。”


    張覺戰勝完顏闍母一戰,名聲極大,因為那是女真韃子第一次受挫。


    所以這一戰,也被反複拿出來說,大家已經研究透了,就是天時地利人和全站在了張覺一邊。


    至於後來完顏宗望來了之後,還是帶著原本敗退的女真人馬,兩天就破了平州,那就是宗望自己的能力太強了.


    陳紹聽著他們的分析,點頭道:“那我便明日出發,去往汴梁。”


    代王入京,絕對是一件大事,所有人都會浮想聯翩。


    汴梁那個地方,陳紹上次去的時候,還是童貫的馬仔。


    種師道心中略感遺憾,因為年齡的問題,自己是無法跟他一起去了。


    也勢必會錯過很多事情。


    這些日子在太原,他十分思鄉,希望自己能終老永樂城。


    吳階很想從陳紹這裏,聽到對自己的安排,如今代王麾下,幾個將軍都在前線,征交趾這件事,似乎隻能落到自己頭上。


    他反複思量過,覺得自己機會很大,但陳紹一天沒說,他就不是很放心。


    終於,猶豫片刻之後,吳階直接問道:“大王,交趾雖小,卻十分險峻,尤其是山林密布,民風粗野。征討交趾,不能掉以輕心,標下雖然不才,但自問還算謹慎,願為大王南征。”


    陳紹點了點頭,說道:“此事確需早做打算,西南頑疾,並非隻是一個交趾。大宋黯弱,對西南的掌控從來不足,你到了之後,要安定地方,團結大多數人。也要防備奸猾小人,必要時候可以用雷霆手段。”


    “標下必不辱使命!”


    得到了陳紹的親口承認,吳階心中這塊巨石總算落地。


    陳紹又笑道:“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如今吳璘帶著靈武營半數人馬,正在北方,隨時開戰。你們雖是南北分離,但若能同時在南北建功立業,也算是一段佳話。”


    吳階聽到他說起二弟,也是難得大笑。


    他們哥倆感情極好,雖然分離,時常通信。


    “這次入京,我會讓朝廷下旨,訓斥交趾,讓其交出邊境殘害大宋子民的凶手。”陳紹說道:“交趾素來狂悖,必然不服,甚至會在邊境挑釁。”


    “隻要他們敢越境放肆,你要果斷出擊,先滅起威風。”


    吳階點了點頭,在家門口防守的話,他自己帶去的兵馬足夠了。


    但是南征的話,最好還是帶著一些廣南兵。


    陳紹說道:“所謂瘴癘之氣,我已經和探金隊說過,不過是蚊蟲傳播疾疫,多帶郎中,備好藥物,喝水之前要燒開,就可以避免很多傷亡。”


    “記住,一定要狠!”


    這句話,帶著一點個人情緒,陳紹吐字和平日裏就不太一樣,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吳階微微挑眉,代王極少會做這樣的吩咐,但既然說了,自己一定會奉命行事。


    大宋軍隊的戰鬥力,尤其是廂軍,實在是太低了。


    所以養成了交趾的輕視之心。


    他們雖然一直奉行朝貢政策,但是私下裏,從未停止對廣南(廣西和廣東)邊境的小規模騷擾。


    他們的朝貢,更多是為了占便宜,每次進貢些馴象十頭及金銀犀兕,就能從宋廷獲得回賜,帶走大量絲綢、瓷器、茶葉等物資,賺的盆滿缽滿。


    交趾的君臣一方麵不舍得這些好處,另一方麵,又眼饞廣南的土地。


    於是就一邊朝貢,一邊偷偷犯邊殺人,屬於是既想當婊子,還想立牌坊。


    不間斷地派兵掠奪廣西邊境的村寨,屠殺邊民,侵占土地。據《桂海虞衡誌》記載,從宋太宗到宋仁宗年間,交趾已侵占廣西62個村子,邕州知州蕭注亦指出,交趾“年侵歲吞”,逐年擴大侵占範圍。


    直到如今的靖康年間,這種“蠶食”策略仍在繼續,隻是由於大宋的強敵是北虜西寇,所以未對交趾采取大規模軍事行動。


    都是宗主藩屬那一套,交趾和高麗不一樣,高麗是真拿中原王朝當大哥,交趾是拿中原當冤大頭。


    直到後來遇到了狠人,被朱棣殺得太厲害,直接拿中原當仇人了。


    陳紹想要收拾交趾,第一步自然是收集情報,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差點氣笑了。


    大宋在廣南和交趾的邊境上,竟然隻有一千鄉兵.


    這基本就是不設防了。


    光是去年,靖康二年,據當地衙門的《南寧府誌·武備誌》記載,交趾軍隊約2000人越過邊境,襲擊邕州周邊的永寧、那樓等村寨,搶劫糧食1000餘石(15萬斤)、牲畜500餘頭,並燒毀民房300餘間。


    因為沒有邊軍,百姓被迫逃往山區躲避,部分老弱婦孺因無法逃離而被殺害。


    《欽州縣誌·災異誌》記載,靖康二年秋,交趾軍隊約3000人入侵欽州的康熙嶺鎮、黃屋屯鎮,對當地邊民進行血腥屠殺。


    交趾軍“見人就殺,不分男女老幼,甚至將嬰兒挑在槍尖上玩耍”,共造成約800名邊民死亡,1000餘名婦女被擄走(後部分被花錢贖回)。


    此外,還搶走了欽州倉庫中的2000餘石糧食(約合今30萬斤),導致欽州周邊地區出現嚴重饑荒。


    如今在位的李乾德,是典型的禍害活千年,已經在位五十多年。


    當年邕州大屠殺,就是他搞得,那時候還是神宗當朝,交趾入侵欽州。神宗下詔要求李乾德歸還侵占的土地,並停止對大宋邊民的淩虐。


    結果這李乾德直接叫囂大宋正和西夏作戰,無力顧及西南邊疆。並以此為理由,派兵侵入邕州,並對邕州及周邊村寨的平民實施了殘酷屠殺。


    史載:殺吏卒、土丁、居民五萬餘人,以百首為一積,凡五百八十餘積。並欽、廉州所殺,無慮十萬餘人,並毀其城以填江。


    就這樣的瘋狗一樣的玩意,這些年在大宋的縱容下,已經是失去人性了。自己要是讓他開放道路,讓自己運金。


    他不咬人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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