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夙砂笑了起來,“你單純得好笑。”


    “嗯,也許,不過我並不覺得單純有什麽不好的。”


    顏染白反擊一句讓江夙砂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他吐了口氣繼續說:“總之就是那樣,我們吵翻了,我告訴他那個女人主動勾引我,但是他不相信。”


    “就算她主動勾引你“,你也不應該做那種事,她是你朋友的女朋友。”顏染白繼續吃自己做的泡麵,她很佩服自己居然還吃得下。


    “女朋友?凡是送上門來的女人我從來不拒絕,既然要引誘我,就應該知道後果的。”江夙砂的杏眼看人的時候分外動人,“她不是宿時想象的那樣是個聖潔的女神,我隻是想告訴他。”


    “但是他相信她,卻不相信你?”顏染白笑了,“你真傻,男人當然是相信女人,怎麽會相信朋友?何況你的名聲並不好。”她很少看娛樂報紙,不知道江夙砂是怎麽樣的公子,但是從剛才電視的隻言片語,也知道他非但不“單純”,恐怕還複雜到她無法理解的程度。


    江夙砂笑了,“晦,你聽出《月夜殺人墜落》裏吸血鬼對天神的恨了嗎?”他微微揮了揮手,雙手交疊抱膝,“戀人被奪走的恨,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恨,所以廣播劇非常成功。”


    “那份恨恨得好淒厲,我聽得很感動,但是現在……”


    顏染白聳聳肩,“也許是因為知道了真相,隻覺得很不舒服。”她很坦白地說,“我討厭娛樂圈裏亂七八糟的事。”


    “總之我最好的朋友就這樣恨我。”江夙砂低沉地說,“今天下午我從事務所回來,半路上遇到一年沒見的風宿時的女朋友,她生了個孩子。”


    “那這個嬰兒就是……你兒子?”顏染白睜大眼睛,未免也太小了吧?他自己還這麽年輕這麽任性,怎麽能做父親?完全不合格。


    “她說是我兒子。”江夙砂譏諷道,“是真是假,隻有天知道。她聽說了我和艾黎紗的事,居然大受打擊,瘋瘋癲癲地跑來攔我的車。”微微頓了一下,他說:“我是很喜歡飆車的。”


    “你……撞傷了她?”顏染白臉色有些發白,這個男人做的盡是殘忍惡毒的事情。


    一陣沉默後,江夙砂長長地吐了口氣,仰頭躺在沙發上,“我撞了他們兩個,她和風宿時。宿時跑過來拉她,我刹不住車……兩個人都被我撞下了高速公路的護欄,我立刻送了他們兩個去醫院,然後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回家,開車開著開著,就忘了發生了些什麽事,切!”他自嘲,“大腦它自己想要逃避,好像已經變成了最近在配的《無色血》裏一個特別纖細的人物,你遇到的那個……不是我。”他最後一句“不是我”說得惘然有失,清冷的語調變成歎息的時候略略加了一點鼻音,流露出剛才那位江夙砂的酥柔甜軟。


    “你想要自殺。”顏染白靜靜地說,“你在家裏揮刀,你乘車不扶扶手,你對外界的反應很遲鈍,變成‘別人’的時候,你想要殺死自己吧?”她清醒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看穿江夙砂的心,“是嗎?你憎恨讓朋友受傷的自己。”


    “不。”江夙砂陡然瘋狂大笑起來;“撞傷算什麽?我……我是……”他吐了一口氣轉過頭去,“我是不會憎恨任何人的。”


    “不管是為了什麽理由,你逃避你自己,你想死卻是真的。”


    “我沒有。”


    “不要逃避了。”顏染白怒目瞪著他,“做事不順利的時候就逃到朋友那裏,朋友不在了你就逃到怨恨和報複裏,怨恨以後你又用犯罪來逃避憎恨,等到做錯了事心裏無法承受,你幹脆變成另一個你希望中的人,最後如果逃不了的話你就潛意識地想要自殺!江夙砂,你軟弱得令人討厭。”


    “我沒有!”江夙砂聽到她這一連串的指責之後,美麗的杏眼睜得比什麽都大,“我沒有我沒有!”他按著桌子站起來,“我沒有想過要死。”


    “我不管你是要死還是要活。”顏染白瞪眼瞪得比他還回,“總之等你搬回家之前,不要給我做奇怪的事情。”她也拍案而起,“我要寫作業去了,你洗碗。”


    江夙砂似乎很錯愕,大概這一輩子沒有人這樣對待他吧?但是對於親眼看見父母都因為肺癌先後死去的顏染白來說,不珍惜生命是不可容忍的大惡。想要活下來的人無論多麽努力都會死去,而活得那麽任性的人卻想要尋死。


    她怒氣衝衝地走進自己的書房,關起門來寫她要發給散文雜誌的稿子。一怒之下,她開始寫一篇恐怖的鬼故事,發泄心裏忿忿不平的情緒。


    夜色漆黑如墨,正下著傾盆大雨。透過白花花的雨幕,閃電和黑雲龜裂天空,望不見任何一顆星星,月亮卻分外妖異清明。雨夜之月……不祥之兆。夜裏十二點,城市安眠的時刻,遠遠的鬧市內的霓虹燈依然在雨幕裏閃爍著很女人的顏色,仿佛豔妝少女的媚眼。


    聖手街第五十五號巷,一個人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穿著一件長外套在雨裏走著,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裏。這個人身著黑色西服,同款式的外套,留一頭烏亮筆直的長發,那長發在頸後用白色緞帶紮了一個蝴蝶結。


    腳步聲響,這個人一直走著。小巷沒有燈光。


    “嗚呀——”一聲怪叫,小巷深處屋簷底下躲雨的一隻烏鴉突然拍翅飛起,“嗚呀呀”地衝進了雨幕裏,仿佛被什麽東西驚嚇到了。


    烏鴉的翅膀抖起一片雨水,渾圓搖曳的水珠在空氣中蕩漾著形狀,在筆直下落的雨幕中另類地擴散,最終摔到了一個人頭上。


    雨水順著他的發絲下滑,圍繞著淩亂的卷發慢滿聚集,最後滑落到地上。


    “嗒、嗒、嗒”的腳步聲正在逐漸臨近,大約隻要五分鍾,那個人就會走到這裏。


    一片死寂。也許這裏躺著的本是一具屍體,而不是活人。這樣傾盆大雨的夜晚,除了死人,還會有誰在如此偏僻的青石小巷裏淋雨?


    她寫著恐怖的故事,心情漸漸好起來,死人、活人……如果真的有能夠穿越死亡的神袛就好了,如果像今天這樣混亂的雨夜,有一個人可以依靠就好了,可惜……神——終究隻停留在筆下,而不是身邊。她其實有些羨慕江夙砂,他任性地抓住一個人作為依靠,而不管也不在乎被他依靠的人是否很痛苦。如果今天不同情他就好了,她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不可能的……無論怎麽樣。纖細脆弱的江夙砂也好,偏激放浪的江夙砂也好,他都有一種完全不能讓人拋下的感覺——那感覺詭異得令人心痛,仿佛他身上深深鐫刻著一句話:如果你不救我的話,我就是被你害死的。


    他其實非常脆弱,卻任性到讓人憤怒的地步,但是即使是天大的憤怒,也無法讓人拋下這樣一個即使怨恨也還依賴你的人。菟絲子一樣的江夙砂,不會管宿主是多麽痛苦,他必須依賴一個人而活。


    廚房傳來清洗碗盤的聲音。顏染白微微歎了口氣,那個奇怪的男人,纖細而又狠毒、天真卻又墮落,任性得一塌糊塗,卻有時候像孩子一樣聽話。不知道讓人是氣、是恨、是惱、還是怨?她真是越來越像老媽子了,在這個和她一樣大的男人麵前,完全成了像引導他全部生活的母親一樣。


    “乓啷”一聲,顏染白正在發呆,他好像打破了什麽東西,聽到聲音越發煩躁,索性停下不寫了,走到廚房,“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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