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水藍色的薄羊毛毯輕輕蓋上莊希賢,莊美慧看向天生,示意他坐。


    天生後退一步,在側麵的沙發上坐下。


    莊美慧看出他的拘謹,臉上帶上笑容,慢慢說道:“謝謝你把她帶回來,我的女兒吃苦了,我都不知道她帶你們是去做那麽危險的事情。”


    天生連忙站起來:“我們也……”莊美慧明著是在說莊希賢,可是卻不無指責他和天養的意思。想解釋他們也不知情,那樣就是在說莊希賢,於是閉了嘴。


    莊美慧擺手示意他坐:“你這孩子,我隻是想謝謝你一路以來這麽照顧希賢。”


    天生連忙說:“我們一起長大,我當她是我妹妹。”


    莊美慧微微笑了一下,看向熟睡的莊希賢,拉了拉她肩頭的薄毯,如最慈愛的母親,卻沒有接天生的話。


    ******


    天生從樓上的起居室走下來,客廳裏範希晨正抱著範子涵在玩,範希晨看到他下來,抱著子涵站起來說:“輪到我們了。”說著把兒子架在脖子上,三兩步上了樓。


    天生看了一眼天養,兩人默契的向後花園走去。


    平整的草坪堪稱遼闊,天生套上大衣,豎起衣領,歎了口氣。


    天養看他表情鬱悶,不由急問道:“夫人埋怨你了?”


    天生搖頭:“她哪裏會埋怨人,就算真的埋怨,像我們這種直性子的也聽不出。”說完笑了下。


    天養跟著笑起來,一語雙關的說道:“夫人什麽都好,但是心裏……還是老派的想法。”門當戶對的門第觀念很重,甚至是階級觀念也是根深蒂固。


    “所以我從來也沒有奢望過。”天生看了一眼天養:“我真的隻想希賢好。”


    天養搭上他的肩頭,兩兄弟沉默的向前走,他們一家人都在靠莊家吃飯,不止他們倆,甚至包括他們的親戚,親戚的朋友,朋友的朋友,都在莊家有股份的公司上班,隻要莊美慧一句話,可以決定無數人的去留,已經形成了巨大的利益鏈,所以他們,怎麽可能去挑戰莊美慧的權威。


    雖然她一向溫婉,可是每一個人都知道莊希賢才是她最在乎的人。


    隻是這次莊美慧有意思要莊希賢回來,他們卻拖了將近一個多月,莊美慧大概有些不高興。


    以前她並不曾像今天這樣。


    不再想不開心的事,天養問道:“那你怎麽回事?不是應該過幾天才回來,怎麽突然就提前回來了?”


    天生悶聲說:“再別提了,希希和簡亦遙鬧別扭了。”


    天養心中“突突”一跳,下意識不想再問,兩人悶聲走著……一直走到院子的另一邊。


    天養遠遠看著那邊的一棵大樹,停下了腳步:


    樹上掛著一個秋千,秋千在風裏晃著,不是什麽精細的樣子,一看就是外行的手工活,粗粗的麻繩下麵吊著一塊磨得溜光的木板。


    秋千的麻繩上掛著一塊不大的木牌此時也在跟著晃,木牌上隱隱斑駁幾個歪七扭八的中文字:莊天生,莊希賢,莊天養!


    ******


    時間是最有情而最無情的。


    莊美慧推開鍍金彎柄的門把手,走進莊希賢的房間。


    寬大明亮的臥室還保留著兒時的樣子。


    房間裏飄蕩著歡快的生日快樂歌,來自莊希賢小時候的遊戲室。


    莊美慧踩著地毯輕輕走過去,莊希賢正穿著睡衣,背對門坐在地毯上,莊美慧向側邊挪了一步,看到她正在聚精會神玩一個玩具。


    在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娃娃屋旁邊,現在放著一個一米多寬的新玩具,是一個舞台,舞台上有兩隻花栗鼠,她手上還有一個,此時她正拿著一件小衣服在給上麵套。


    莊美慧輕輕喚她:“希賢。”


    莊希賢抬頭,看到媽媽一笑:“媽媽你看我的玩具漂亮嗎?”


    一時間,莊美慧好像回到了女兒小的時候,她走過去,看清莊希賢手中的花栗鼠,舞台上的兩隻一男一女,男的抱著電腦。


    她手裏的這隻,正被她套上小西裝。


    “你做的嗎?”莊美惠拿起地上的小褲子明知故問。


    莊希賢點頭,而後飛快把花栗鼠遞到莊美慧麵前讓她看一眼,驕傲的說:“這玩具是他做給我的,現在我給花栗鼠做上衣服,不過不給他看。”


    莊美慧心中一痛,眼睛就酸了,自己的女兒,就像一隻不知所措隻知道磨爪子的小貓,卻不知磨好了爪子可以去抓誰?!


    “希賢,你知道我為什麽叫你回來嗎?”莊美慧突然問。


    莊希賢點頭:“想和我說你和爸爸的事情對嗎?”說話的時候,她正在專心的給花栗鼠係紐扣。


    既然這麽喜歡人家,為什麽會成了這樣?


    “希賢,你一般都會照顧別人的想法,為什麽這次會這樣?因為你知道他對你好你才這樣的嗎?”如果可以,父母也是願意幫子女充當戀愛顧問的,莊美慧尤甚。


    莊希賢卻理直氣壯的說道:“我又不是因為他對我好才和他在一起的。”


    莊美慧問:“那是為什麽?”


    “喜歡他的時候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對我好,也沒想那麽多,可是後來在一起了,他是我喜歡的人,我也沒有想過他是不是對我好,反正……不是他對我好,就是我對他好。(..info無彈窗廣告)”莊希賢說。


    她對簡亦遙的心思一直單純,卻沒想過,自己的不計較,就成了某種程度的不重視。


    莊美慧看著她,如同每一個深愛子女的父母,不知道怎麽樣才可以避免自己的孩子在感情上受傷害,縱然自己願意替她承擔一切,卻也無法幫她在感情上成長。


    她看向莊希賢放在桌上的手機,上麵的那顆鑽石依舊閃閃發光,莊美慧忽然說:“希賢,陪媽媽去祠堂吧。”


    ******


    莊家的祠堂,當年由莊老爺子親自督建,坐北朝南,前後兩進院子。


    屋後是一望無際的楓樹林。


    莊希賢以前不常來這裏,每年過年被莊美慧硬是帶著來應個景,在平時非忌日的時候,她還是第一次來。


    “你這次也回帝港城了,再來這裏有沒有覺得不一樣。”莊美慧示意,旁邊拿鑰匙的工人打開了祠堂的大門。


    莊希賢看著工人手上的鎖頭,第一次發現,這把鎖,看上去都像是有年月的。


    莊美慧微微一笑,解釋道:“這把鎖,就是莊家以前在國內祠堂門上掛的,後來牌位被居家遷移的時候請了過來,可是那房子,終究是沒留住。這把鎖帶來來,屋裏正堂的梁柱那些,卻都是按照當初莊家在國內的祠堂仿建的。”


    莊希賢仰頭看向上麵的帶著精美繪圖的房梁,“我聽說很多祠堂是不許女人進的,為什麽我們家的可以?”


    莊美慧笑了一下,擺手示意工人出去,看到祠堂的門關上,她才正色道:“誰有話語權就可以決定誰能進。男人當家的時候自然可以說女人不能進,可是咱們家……”莊美慧看向莊希賢:“現在當家的是我,以後是你!”


    莊希賢說:“媽咪你忘了我的哥哥。”


    莊美慧卻拿布開始擦香案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像在回憶往事,片刻她說:“莊家早年逃出來的早,所以得以保存這些,這些莊家曆代的牌位,每一位的故事,我們家都有記載,這就是一種傳承。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我沒有和你父親簽字離婚?”


    莊希賢靜靜點頭。


    莊美慧說:“是你外公的意思,當年他和範老爺子有約定,老一輩的人都是那樣,重情重義,因為早年莊家在出逃的時候,得過範家的幫助,這些東西……”她手指向上麵成百塊牌位,“這些能保存,當初有他家的功勞,所以才有了後麵的約定!”


    莊希賢看著上麵那些牌位,以前覺得隻是沒有生命的牌位,這時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沉重。


    那是責任。


    莊美慧卻淡淡笑起來,語氣很懷念:“那時候的人都是那樣,有時候為了一句話,就是一輩子。喜歡一個人,不幸分開了,也會思念一輩子。”


    而顯然,範立堅不是這樣的人。


    莊希賢好像忽然明白了莊美慧的悲傷,她是在美國長大的,甘願聽從家裏人的意思回去和範立堅成婚,不過是為了一個承諾。


    莊家先祖重情重義,莊美慧不願違背,卻沒想到遇上一個無情無義的。


    “其實爸爸他也不是無情無義,就是耳根子太軟。”莊希賢說道,不是想為範立堅開脫,隻是想安慰莊美慧。


    莊美慧卻收起笑容:“他的事情,早已和我沒有關係。”夫妻在一起時,自然互敬互愛,可是如果一方背叛了,那就真的如同摔壞的瓷器,再也無法修複。


    隻是想到當年,依舊意難平,莊美慧當年不明白,那個比不上自己一星半點的女人,怎麽可以和自己一樣,得到那個人的溫存,那個人的熱情,那些,隻可以是屬於她的東西。


    那一天她才知道,原來夫妻從來就不可能是一體。


    那時候的自己,現在想起來依舊是恥辱的,竟然為了那樣的男女,把自己逼出了抑鬱症。


    可是現在知道了徐箐背後的陰謀,無奈的就隻剩下唏噓。


    不知該怪誰?


    “隻是一樣,希賢,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值得你為了他委屈自己。”莊美慧忽然說:“你喜歡的人更加不可以。”


    莊希賢一愣,莊美慧這是在說――簡亦遙?!


    “希賢,媽媽曾經想勸你,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子,有自己的驕傲,不會輕易向別人低頭,當然,從小到大,也沒有人令你覺得需要低頭,可是人家的孩子也許一樣,而且,他一定很愛你才會生氣離開。”


    莊希賢看著莊美慧,她的臉上是平時內斂的傲氣,這樣冷聲說話的時候,令莊希賢無端心慌,莊美慧並不是想要誇獎簡亦遙,她知道。


    果然就聽莊美慧又說:“隻是作為一個男人,這樣的度量也太小了,為了這樣的事情,就留下依舊處在危險中的你,這樣的深情,不要也罷!”


    莊希賢剛剛拿起幾支香,聽到這話手上一使勁,香就斷了。


    掉在祠堂的青石磚地上,她楞楞的說不出話,莊美慧說的對嗎?


    莊希賢知道是對的。


    這些天她其實不敢想,她一想腦子就亂了,她總會想到那個清晨,她和他坐在酒店的窗前吃早餐,他看著翻報紙的自己說,有沒有覺得咱們這樣相處的方式有問題?


    她那時候不明白,後來不知怎麽就忽然想到了,他其實隻是想和她說幾句話吧。


    她為什麽沒有依戀的走過去摟上他的脖子?


    其實她也會的,可是她為什麽那時候沒想到要去做?


    莊希賢忽然伸手捂上臉,淚水不受控製的從指縫裏滲了出來,心中竟然是越想越傷心。


    現在媽媽也要不喜歡他了,如果莊美慧不喜歡簡亦遙,她是不會不顧母親反對的。沒有母親,哪裏有自己。


    可是,她現在滿心滿腦子都是以前的事情,以前總想著報仇,想著要好好的工作,改造公司的計劃被想了一個又一個,可是現在,已經提不起興趣想別的,隻覺得那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這種情緒已經變成一種難耐的渴望,她好想像那時候一樣,被簡亦遙摟在懷裏。除了他,誰也不行!


    有些話,她也隻想對他說,除了他,誰也不行!


    莊希賢迷茫而懇求的說道:“媽媽,我愛上他了。所以從來沒有想過我們會分開。”


    莊美慧卻沒有搭話,而是忽然把莊希賢的手機放在香案上:“你和jake青梅竹馬,他對你這麽好,其實我更想你和他在一起,他因為你一句話才去做了醫生,你不覺得他更愛你一點嗎?”


    莊希賢抬頭呆呆的看向莊美慧,臉上還掛著淚珠:“可是我們在一起那麽多年我都沒有愛上他,我,我要去問問簡亦遙,看他是不是一樣愛我。要是他不愛我,我也不愛他了。”


    莊美慧搖頭,又抽過幾支香,數了一下,留下六支點上:“你記得,沒有任何男人值得你委屈自己!來和媽媽磕頭。”


    莊希賢跟著莊美慧恭敬的跪下!


    ******


    “夫人,小姐已經平安到達機場了。”


    莊美惠點頭,右手搭在茶幾上,塗著珍珠色指甲油的手指挨上茶幾上的一封信,她拿了過來,打開看了看,信上的字跡俊秀而飄逸,她的臉上露出笑容。


    “這孩子很好,隻是大概某些方麵希賢不懂得欣賞他,不過看字跡,是個懂事大氣的,他應該會包容希賢吧。”她把女兒騙去,希望那個人不要讓自己失望才好。


    莊美慧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兒,從小到大,好東西太多,對她好的人也多,所以她對人有禮貌,卻不懂得珍惜別人“深刻”的情義,就如同這封信上寫的。這字體,她的女兒根本就看不懂。


    不過現在這年代,情義,還有幾個人在意。


    好了,壞了,抱在一起不分開就是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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