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臂收緊了一點,能感覺到她激動的情緒正在逐漸平穩下來。


    女孩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整個人趴在他懷中,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巢的乳燕。


    隻是這隻乳燕吐出來的話卻不怎麽好聽。


    什麽叫他的大背頭好醜?


    “你為什麽要打扮成這樣?”


    沈衣盯著他看了兩秒,不死心的伸手,反複扯他的頭發。


    向來衣櫃裏有什麽就穿什麽的老爹,現在竟然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還將淩亂的頭發梳了起來,露出了額頭。


    比起之前的文文弱弱、一臉倦怠,現在連五官都看上去凜冽了許多。


    “不好看嗎?”沈思行見她不像是被嚇壞的模樣,稍稍放下心來,嘴角翹起,說道:“身邊人都誇我很有品位呢。”


    沈衣:“……”


    “爸爸,”她聲音悶悶的,認真:“你認為現在是那種全球審美下降,而你的審美保持不變的那種鬼故事嗎?”


    他也不惱,情緒穩定反駁,“可是國外的造型師都說,成功男人就該梳大背頭。”


    平心而論,沈思行這樣不難看。


    甚至可以說是好看的。


    隻是對沈衣而言,有點陌生。


    就在剛才沈衣看到他舉槍的一幕,男人那張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臉和毫無波瀾的眼神,讓她都有一瞬的恍惚


    果然還是平日裏麵不修邊幅懶洋洋扯著嗓子喊不想上班的社畜老爹,對她來講更為熟悉一些。


    對父女倆來講這是一句久別重逢後的笑鬧。


    而對老師和學生就格外具有衝擊和戲劇性了。


    尤其是當前一秒做好被槍殺的準備,後一秒秒變溫情戲碼,頻道切換的太快,以至於他們到現在都難以回過神來。


    老師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她扶著牆穩了穩身形,看了看沈思行,又看了看被他抱在懷裏的沈衣,良久,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沈衣同學,你叫他,什麽?”


    “他是我爸爸,”沈衣飛快回答了一句,她看了看那些穿著統一製服像是私人雇傭兵的眾人,她意識到了場合有點不對勁,連忙解釋:“老師,我爸爸沒有惡意,他隻是來救我們的。”


    “你看,”她盡量試圖讓大家別那麽緊張,笑起來:“我們現在終於得救了不是麽?”


    “……”


    沈思行聽到女兒強行狡辯的話語,倒也沒拆台,還順勢友好打了一聲招呼,笑得彬彬有禮:“下午好,老師。”


    男人語氣格外禮貌,像是家長會上普通父母一樣隨意客套道,“您現在需要什麽幫助嗎?”


    此情此景。


    老師卻是連一點最虛偽地社交性假笑都扯不出來。


    得救了嗎?


    她倒感覺更完蛋了。


    她活了幾十年,從沒見過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開槍的。


    而且還是一槍爆頭。


    這個準頭,說他沒練過都不會有人相信。


    綁匪是群不法分子,他們死有餘辜暫且不提,可沈衣的老父親……難道不該是個良民嗎?


    老師的世界觀在這一天受到了劇烈衝擊。


    她腦海不由回憶起來了,自己似乎確實從沒見過沈衣沈尋這兩個孩子的更詳細家庭資料。


    唯一能了解這兩個小孩家庭途徑,還是來自這兩個孩子那兩篇讓人有些啼笑皆非的作文……


    當時她還感歎這兩個孩子文風清奇,富有想象力。


    而現在想起來簡直——


    細思極恐。


    沈思行掃了眼那些還處於呆滯狀態的師生,見他們依舊是神色惶惶不安,隻好淡淡轉頭對身後的人吩咐:“人已經找到了,事情交給警方處理,剩下的人直接撤退就好。”


    沈思行不打算在這裏久留。


    他還想讓沈衣繼續在和璟上學的,自己停留時間太久,容易給她的同學們造成什麽不可逆的心理陰影。


    沈思行對孩子心理健康問題還是挺上心的。


    他並不希望讓沈衣未來小學、初中的人際交往關係,都處於孤寡狀況。


    於是男人低頭看向沈衣,聲音平和,“我們先回家吧,小衣。”


    她這一整天過得太過刺激,神經像是緊繃著的弦到現在才稍稍鬆懈下來,女孩悶聲回答了句好。


    “哥哥們怎麽樣了?”沈衣說著,忽然想起來,“還有爸爸,你看到嬌嬌了沒有?”


    嬌嬌?


    什麽嬌嬌?


    他有點迷茫。


    沈衣提醒他:“她以前來過我們家的啊,你忘記了嗎?她叫陳嬌嬌。”


    “哦,她原來叫這個名字。”沈思行似乎叫錯了那小姑娘名字,並且還不止一次,他淡淡,“她現在很安全,至於你的哥哥們,他們三個現在在一起,你沒必要擔心。”


    這場轟轟烈烈校園綁架案裏麵最安全莫過於這三人了。


    一路上,踏在校園甬道上,沈衣被托在懷裏,趴在沈思行肩頭視線越過他肩線,開口:“爸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沈思行抱著她走了一小段路,她餘光在途中瞄到許多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


    女孩輕輕吐出一口氣,鼓起勇氣問:“那些綁匪真的是你以前的同事嗎?”


    “是,”沈思行承認地爽快:“但也隻是前同事而已,不太重要,他們很快就要死了。”


    他帶人來時下達的隻有一個指令,校內無關人員全部擊斃。


    朋友、同事,任何與家庭無關的羈絆,對他來講都是些可有可無的。


    而當這些無關緊要的存在,會對家庭和諧產生威脅的時,被清理掉那也是無法避免的選擇。


    沈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父親聊著天:“……我還以為他們是你的朋友。”


    “我沒有什麽朋友。”柔和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沈思行的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在我的家裏,從來都是贏家通吃,就算是親兄弟都會視彼此為競爭者。”


    “我父親默認一個規則,沒有用的存在就該被舍棄。”


    “從小到大,為我前仆後繼死掉的人有很多,因為我是家族最有用的那個。在遇到你媽媽之前,我的人生隻有殺人……”


    他笑著戳了戳她臉蛋,“和努力學習怎麽不被殺掉。”


    人生對他來講真的易如反掌。


    他接下來的未來就是按部就班,當一個合格的家主。


    培養下一代,過著一眼看得到頭的人生。


    “我能隨便殺掉認識的人隻是因為,我和他們隻是合作關係,他們不重要。”


    沈思行很久很久沒有那麽認真和女兒聊過天了。


    他不想提及過往,可好像也輕易繞不開:“產生的感情越多,就越容易被束縛。”


    “……我明白,”沈衣緊緊抱住他脖子,跟他保證,“我也會長大,會變成一個很有用的人。”


    其實就在剛剛,沈思行舉槍殺了那個綁匪,語氣平淡,叫她名字時。


    沈衣承認,她是有一些不安的。


    她也知道,所有人都不是慈善家。


    沈衣不能保證自己不被百分百選擇,那就讓自己盡可能變得有用一些。


    “你不需要對我有用。”沈思行微微愣了下,有點無奈,他真的從沒遇到過這樣性格的小孩。


    她很懂得付出,可他並不希望她是這樣的性格,“就算我哪天會死,也不希望是你來救我。”


    “‘有用’這一理論,隻是對於一些不太重要的,並且可利用的人。”


    “而這個論調——”他拖長了聲音,彎起嘴角,“和你沒關係。”


    “你是個很好的孩子,你該有個正常的人生,一步一個腳印,安安穩穩的長大。”


    他希望她能擁有正常的人生。


    在最開始,將她帶回家時,沈思行甚至都做好了沈衣隨時可能哭著離開的準備。


    可並沒有。


    她留下來了,並且像是小樹苗一樣在穩穩當當的紮根、長大。


    沈聞祂總是說她是膽小鬼。


    可沈思行卻覺得,這個孩子是他見過最勇敢最特殊的一個。


    她不會因為懼怕而止步,隻要給她一點點希望,她就會想牢牢拉住你。


    有點固執,又讓人憐愛的孩子。


    沈思行第一次見她,就覺得她像是隻小流浪貓一樣。


    有點警惕性,卻又因為年紀不大,很容易被人拿著貓條給輕易哄騙走。


    對這種遍體鱗傷的孩子而言,走到自己麵前已經很辛苦了,來到自己家中已經很勇敢了。


    他不希望她的人生會有什麽意外,他希望她能安安穩穩的長大。


    ——努力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可不算什麽好的祝福和期望。


    “我剛才來的路上殺了那些人,你可能會覺得我有點可怕。”沈思行壓出一聲歎息,“但沒辦法,我們隻是合作關係,但你不是,小衣,我不會那麽隨意對待你的。”


    “我們是家人,你也不需要有用處,別害怕我。”


    沈衣愣愣哦了聲,很快反應敏銳的意識到,他說這些話,或許也隻是單純的想要告訴自己,我不會那麽對你,我們是家人,不要害怕我。


    “我沒有…”察覺到這點,沈衣伸出手,用力抱住他的脖子,“我沒有害怕你。”


    “我之前說你頭發醜其實都是騙你的。”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軟的像一塊剛化開的糖:“你今天真的——超級帥,爸爸。”


    “……”


    這冷不丁的一記直球,打的沈思行站在了原地愣了幾秒。


    “謝謝,”隨後,男人忍不住彎起眼睛,學著她那俏皮的腔調,笑得很輕:


    “爸爸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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