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川到嘉定,官道修得極好。


    當年溫體仁主政四川,以「欲治川必先通路」為由,徵發民夫修士合力修了主幹官道。


    後來儲位之爭拉開帷幕,鄭成功與吳三桂為商賈通行便利,亦為兵馬調動迅捷,沿途加固拓寬d


    前後二十多年下來,竟將整個四川連成坦途,路況可稱大明第一。


    馬車正常行駛,三人不過四日,便抵達嘉定。


    甄士隱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潼川城外的田大多拋荒,要麽長滿野草,圈起來等著蓋樓,或一堆閑漢躺在田埂曬太陽,等修士施法催熟,畝產萬斤。


    嘉定全然不同。


    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耕作中的農田。


    地地道道的農人頭戴鬥笠,褲腿卷到膝彎,彎腰在水田裏忙活。


    遠處,梯田層層疊疊,赤膊的漢子趕水牛犁地,吆喝被晚風送出老遠。


    全人力挖掘的水渠自山腳蜿蜒,分流到各家。


    田壟盡頭還有片桑樹林,上千名婦人結束一天的采桑,背上背著一個,手中牽著兩個,說說笑笑地往村子方向走。


    很顯然,長子的仙凡隔離之策,旨在令修士與凡人的居所、營生、律法逐步分開。


    凡人不必仰修士鼻息:修士更不能以術法淩駕凡人之上。


    除田事外,從界碑到城關,短短半個時辰,擦肩而過的自行車少說也有五十輛。


    騎車的多是年輕男女,乾淨利落的短褐,後座載人,前筐擱著菜籃,還有半大少年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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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闊的草地上,幾百個孩童在放風箏,式樣五花八門。


    有蝴蝶,燕子的,蜈蚣,蛇。


    還有風箏畫著人像。


    「離王殿下飛得最高!」


    「我的蝴蝶風箏才飛得高。」


    「蛇箏快上,把它們統統吃掉一」


    甄士隱放下車簾,淡淡道:「離王深得民心。」


    今早,朱慈烺為招攬甄士隱,已向崇禎坦白自己是大明皇長子的秘密。


    「甄兄謬讚,我不過是盡分內之責。」


    朱慈烺掀開另一側車簾,目光落在彎腰插秧的農人身上,語調認真:「「民心」易得。」


    「三弟弘武揚威,每逢朔望便設鬥法大會,治下百姓熱血沸騰,自然與有榮焉。」


    「人生得意須盡歡,順慶黎民日日享樂,四妹亦深得民望。」


    「我所欲者,非民心,人心也。」


    朱慈烺道:「鄰裏相恤,路人不欺,富者不驕,貧者不怨,上下平等,互存仁愛。」


    甄士隱不置可否:「倒與孔孟之道一脈相承。」


    「是也不是。」


    朱慈烺搖了搖頭:「孔孟講仁者愛人,由親親而仁民,由仁民而愛物。」


    「然父皇仙為威無限,今日之大明,非昔日之史可監。」


    「例如修士與凡人既有通婚,亦有隔膜。」


    「照搬舊時綱常,難令修士心甘情願地愛,亦難令凡人感同身受地敬————」


    朱慈烺絮絮叨叨,說了很長。


    甄士隱漠然傾聽一陣,總結道:「仙有仙道,凡有凡道。」


    「心中存仁,不求修士發善憐憫,凡人敬仰回報。」


    「隻願仁心自足,大道有常。」


    朱慈烺震駭。


    他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麽懂自己的聽眾。


    正欲再說什麽,馬車放緩了速度。


    「殿下,到了。」


    駕車的呂洞賓低聲道。


    朱慈烺微微一笑:「嘉定雖不及潼川雄偉,卻別有一番風貌。今夜我做東,為甄兄接風洗塵。」


    馬車駛入城中。


    若說潼川的街市雜亂喧騰,充滿自由市場的蠻橫生機。


    嘉定街道便是標準的橫平豎直,樓宇層高、間距乃至外牆顏色都遵循統一的規製,既不奢華也不寒磣,透著恰到好處的實用。


    但真正讓甄士隱凝神注目的,是一家掛著招牌的客棧,門楣懸著一盞電燈。


    百姓們指指點點,隻因客棧大堂裏的光亮,比街上任何一處都足,照得桌椅櫃台纖毫畢現。


    甄士隱聽見簡陋發電機的噪音。


    「甄兄可是對電燈感興趣?」


    朱慈烺介紹道:「此乃研習院今歲試製成功,以一台燃煤蒸汽發電機供電————」


    「裏頭的燈絲,是碳化的竹纖維,通電便能發光。」


    「眼下還有些缺憾,發電機噪聲太大,電壓亦不甚穩,燈絲燃不多久便須更換,比不得法術————」


    朱慈烺笑了笑:「但自這家客棧裝了電燈,夜夜滿座,生意好了一倍不止。」


    甄士隱望著微微閃爍的燈泡,衡量嘉定府的技術根底。


    碳化竹纖維燈絲,直流發電機,燃煤蒸汽驅動一整套技術路線,顯然是從《科學全書》逐章逐節搬下。


    書中記載從基礎物理到應用工程的完整體係,涵蓋牛頓力學、麥克斯韋電磁學、蒸汽機原理與內燃機設計的核心內容。


    隻要按部就班對照研習,任何一個資質中等的工匠,都能依樣造出器物。


    問題恰恰出在這裏。


    依樣畫葫蘆,終究隻是畫葫蘆。


    掌握「如何做」,未必理解「為何如此做」。


    電磁感應的數學基礎,麥克斯韋方程組的物理意義。材料學的微觀機製————


    更深一層問題的記憶,朱幽潤前前世並不完整具備,紫府靈識亦不得複現。


    朱慈烺將九年精力投注在應用層麵,讓工匠照圖紙造出發電機,新式農具,自行車————


    嘉定固然在短短九年之內麵貌一新,卻也無形中擱置了基礎理論的積累與掌握。


    再過幾年,當嘉定的工匠們造完《科學全書》上,所有能複刻的器物,當新的難題超出全書所載範疇,他們便會發現:


    自己在黑暗中摸不到方向。


    隻因本該照亮前路的基礎科學之火,遠未燃起。


    此時,崇禎感應到事件發生,望向北麵。


    朱慈烺仍在自顧自地說話:「甄兄師從徐大學士,研習科學之道,還請甄兄入我府同住,許多疑7


    白光自地麵炸開,化作翻湧的橘紅色火球,將半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大地劇烈震顫。


    琉璃板嗡嗡作響,街邊商鋪招牌砸在地上。


    沉悶到極致的轟鳴,咆哮闖進朱慈烺與全城百姓的耳道。


    巨大的蘑菇雲自城北緩緩升起,底部烈焰與濃煙翻湧,灰白色的冷凝水汽層層疊疊地向外擴散,越升越高,越展越寬,像一株幽冥深處長出的猙獰巨樹。


    所有人仰頭望向蘑菇雲,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好半天,才有尖叫聲炸開。


    掌櫃慌忙拉下門板,住客蜂擁而出,呼兒喚女的哭喊、靴子踩碎瓦片的脆響、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嘶啞————


    整座嘉定城陷入恐慌。


    朱慈烺的溫潤與從容盡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極少出現的驚駭。


    他盯著蘑菇雲升起的方位,別人或許不知底下藏著什麽,他卻再清楚不過。


    蒸汽機工廠,明麵上試驗新式動力機械的場所,實則地下另有秦良玉主持的自動發槍與新式武器研究組。


    之所以藏在工廠地下,一則掩人耳目,二則是因蒸汽機運作時的噪音,恰好能遮蓋地庫中武器試驗的動靜。


    多年來平安無事,不曾想今日卻————


    朱慈烺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朝甄士隱拱手:「事發突然,我須即刻趕去。煩請甄兄暫且看顧小紙人。」


    頓了頓,又聲音微啞補地一句:「若城中有異變,甄兄自保為上。」


    甄士隱微微頷首。


    火光映紅半邊天幕。


    朱慈烺與呂洞賓趕到城北時,整座蒸汽機工廠已化為一片火海。


    視野所見,外圍廠房坍塌了大半,碎磚瓦礫鋪了滿街,甚至砸穿對街民宅的屋頂。


    嘉定府兩百餘名修士,盡數到場。


    除此之外,還有研習院的學生,工坊的匠師,各衙門的佐官,恰好來嘉定公幹的川中官修。


    大多修士沒有正經學過滅火術法,隻能召出拳頭大的水球。


    還有頭腦不甚靈光者,試圖用風法吹滅大火,卻反倒把近處火勢扇得更旺。


    文震孟站在廢墟前方,官帽不知何時掉落,發髻散開半邊。


    忽然,文震孟猛地擡頭,認出來人,臉上驟然綻開狂喜神情:「殿下回來了!」


    周圍修士齊刷刷地轉過身來。


    朱慈烺擡手虛按,忙問:「免禮。文同知,眼下什麽情況?」


    文震孟顫聲道:「回殿下,臣也說不清楚。方才已清點過,外圍工匠二百九十六人逃出來了,已送去醫館。但當時在廠房裏麵當值的研究人員,還有廠房下頭」


    自動發槍研究組,文震孟是知道的。


    地表外圍值守人員或許還有生還的可能,但地下那些人,麵對如此慘烈的爆炸,文震孟不願往下說。


    朱慈烺望向火海,隻頓了極短的一瞬,立刻道:「傳令下去。」


    「第一,所有修士聽文同知調度,滅火救人。地下有沒有活口,挖開了才知道。」


    「第二,城北所有百姓,即刻轉移至城南,由府衙統一安排食宿。」


    「今晚就動,天亮之前全部安置。」


    一名佐官上前半步,麵露難色:「殿下,城北幾家工坊這個月在趕一批化肥,廣東那邊催得急,遲一日便要多賠半成貨款。若是全部停產一」


    「人命關天。」


    朱慈烺冷靜打斷他道:「爆炸因由尚未查清,所有工坊一律停產,不得複工。契約賠款,從我私庫撥。」


    命令既下,在場修士立刻行動起來。


    文震孟年過花甲,修為談不上絕頂,可辦事效率利索得驚人。


    他將兩百餘名修士按術法特長分成四隊:


    火法修士負責控製火勢蔓延,在廢墟外圍布下隔絕帶,不讓火焰竄向鄰近街巷;


    水法與土法修士協同滅火。


    後者以地陷之術將燃燒最烈的斷牆沉入淺坑,前者隨即引水灌入。


    水火交攻之下,熊熊烈焰漸漸被壓成了悶燃的青煙。


    風法修十則負責驅散濃煙,將彌漫在街巷間的刺鼻毒,氣吹往無人曠野。


    餘下研習院的年輕學生,全部投入搜救,藉助有限的器械,搬開碎裂磚石,撬起倒塌的梁柱,往淺表廢墟掘進。


    沒有人偷懶。


    所有人都清楚,每多耽擱一息,可能的幸存者便少一分生機。


    百姓的轉移也在同步進行。


    府衙吏員挨家挨戶拍門,將處於極度恐懼男女老少喚出。


    期間,有人抱著被褥不撒手,有人光著腳站在街上不知所措。


    吏員們不催不趕,耐心地一遍遍重複:


    城北不安全,先去城南,官府管飯管住處,天亮還給發衣服,別收拾行李了————


    一輛輛板車從各條巷子駛出來,載著老人、孩童和匆忙卷起的鋪蓋,在明亮的夜色裏緩緩移動朱慈烺站在廢墟邊緣,目光從焦黑的斷牆緩緩掃過。


    廠房下頭裝了多少火藥,他是知道的。


    秦良玉的武器研究組,自動發槍的藥池需要測試,新式彈丸的裝藥量需要校準,每一批樣品都要反覆試射。


    上個月秦良玉還跟他說,庫存火藥夠做七輪試射。


    足夠炸平整座廠房。


    朱慈烺閉上眼,聲音輕到隻有身旁的呂洞賓能聽見:「是不是我————害了這些人?」


    呂洞賓側過頭,正要說些什麽安慰,地麵又動了。


    隻見半裏外,臨時收拾的碎磚瓦礫堆,正以詭異的姿態向上隆起。


    煙塵再度翻湧。


    所有修士停住手中的動作,趕至朱慈烺身前護衛。


    隆起的地麵正中,裂縫被一雙手從下方撐開。


    其臂覆著暗沉靈鐵,十指深深插入土層。


    伴隨一聲低沉的悶哼,裂縫被硬生生撕成了圓形的窟窿。


    光壁之下,鐵拐李雙手撐天,牙關緊咬,將身後數十人穩穩托至地麵。


    秦良玉便在其中。


    她身上落滿灰白的石粉,衣衫燒得焦黑,手中還緊緊攥著杆燧發槍的殘骸。


    被鐵拐李護住的幾十名研究人員,或互相攙扶,或被同伴背著,或滿臉血汙卻哆嗦著翻看搶救出來的圖紙。


    朱慈烺大喜,連忙施展身法上前,趕在秦良玉倒下前將其扶住。


    秦良玉卻道:「殿下————今夜之禍並非意外。」


    朱慈烺一愣。


    秦良玉緊緊抓住朱慈烺的袖腕,恨聲道:「是公主與楊嗣昌,欲陷您於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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