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泡完藥浴出來,已是暮色四合。


    身上的燥熱褪去大半,帶著從骨子裏滲出來的疲憊,換上一身素白的孝服,重新回到靈堂。


    程澈正和沐顏坐在一旁說話,見她出來,兩人都住了口。


    “嫋嫋,”沐顏招手讓她過來,“我和阿澈商量了,你父親這身子……不能久放。明日就出殯,你看如何?”


    桑榆在蒲團上跪下,往火盆裏添了幾張紙錢。


    “好。”


    沐顏歎了口氣:“那讓你周叔連夜去各處報喪,明日能來的,就來送一程。”


    桑榆點點頭。


    程澈起身,走到她身邊,也在蒲團上跪下。


    “我陪你。”


    桑榆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紙錢一張一張落入火盆,火焰跳動,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夜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桑榆跪在那裏,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沐顏勸了幾次,她隻是搖頭。


    劉姨娘端來一碗粥,她也隻是擺擺手。


    桑葚和桑硯跪在她身後,小的那個已經困得東倒西歪,卻還是強撐著不肯去睡。


    到了亥時,桑榆終於開口。


    “檸檸,帶阿硯去睡。”


    桑葚抬起頭:“長姐,我不困。”


    桑榆耐心勸說,“去睡。你們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父親也不希望你們強撐著。”


    桑葚抿了抿唇,點點頭,拉著桑硯起身。


    “長姐,你也早點歇息。”


    桑榆沒有應。


    沐顏和劉姨娘又來勸,桑榆依舊搖頭。隻道:“阿娘,你和劉姨娘去休息吧!下半夜來換我。”


    程澈一直跪在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


    沐顏看著他們兩個,歎了口氣,拉著劉姨娘退了出去。


    靈堂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燭火跳動,紙錢燃燒的灰燼飄起來,又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程澈輕聲開口。


    “嫋嫋,吃點東西吧。”


    桑榆沒有回答。


    他又說:“你這樣,身子熬不住的。”


    桑榆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燭光裏,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卻沒有一滴淚。


    “程澈。”


    “嗯?”


    “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麽死的嗎?”


    程澈沉默了一瞬。


    “聽說是……畏罪自殺。”


    桑榆笑了一下,笑意涼薄。


    “他是被人殺死的。然後被人放了火,燒成了焦炭。”


    程澈的臉色變了。


    “嫋嫋,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知道。”桑榆打斷他,“我知道你不是幕後主使,也不會把我說的話告訴別人,所以我隻告訴你。”


    她轉回頭,繼續往火盆裏添紙錢。


    “你不用陪著我。回去吧。”


    程澈沒有動。


    他看著她的側臉,這兩天發生太多的事了,那張臉蒼白消瘦,卻倔強得讓人心疼。


    他想說些什麽,又覺得此刻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最後,他隻是跪在那裏,陪著她。


    一夜無話。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周管事回來了。


    “大小姐,各處都報到了。兩位舅爺、大老爺、三老爺、四老爺那邊,都說會來。”


    桑榆點點頭,站起身。


    跪了一夜,腿已經麻得沒有知覺。她扶著旁邊的柱子,緩了好一會兒,才能勉強站穩。


    程澈想扶她,被她側身避開。


    辰時剛過,陸續有人來了。


    先來的是桑延的幾個同僚,上了香,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匆匆離去。


    然後是桑家的族人。


    桑榆的大伯桑忠先進的門。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衫,進門也不先上香,徑直走到桑榆麵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數落。


    “嫋嫋,你說你爹這是辦的什麽事!好好的官不做,貪什麽軍餉?這下好了,自己死了不說,還連累我們桑家所有人!你知道外麵現在怎麽說我們嗎?說我們桑家出了個貪官!我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


    桑榆抬起頭,看著他。


    大伯桑忠,父親的大哥。當年父親讀書考功名,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是大伯種地供出來的。父親做了官之後,沒少接濟他。大伯一家老小,這些年都靠父親的銀子養著。


    如今父親屍骨未寒,他來說這種話。


    桑榆站起身,擋在靈前。


    “大伯,我父親今日出殯,您要是來送他一程的,我替父親給您磕個頭。您要是來說這些的,恕我不奉陪。”


    桑忠的臉漲紅了。


    “你這是什麽態度?我是你大伯!我說幾句怎麽了?你爹做出這種事,還不讓人說了?”


    三叔桑義和四叔桑禮也跟著幫腔。


    “就是就是,你大伯說得對。你爹這一出事,我們這些親戚都跟著丟人。”


    “嫋嫋啊,不是我們刻薄,實在是你爹這事辦得太不地道。他倒是一死了之了,我們這些活人可怎麽辦?”


    桑榆聽著這些話,隻覺得可笑。


    “三叔,四叔。”她看著他們,“你們說這些話,良心不會痛嗎?”


    桑義一愣:“你說什麽?”


    桑榆往前走了一步。


    “我爹做官二十年,供了你們二十年。大伯家的三個孩子,是我爹出錢供他們讀書娶親。三叔家的鋪子,是我爹出錢盤的。四叔你欠的賭債,是我爹一次一次替你還的。”


    她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你們算算,這二十年,我爹給了你們多少銀子?”


    桑義的臉色變了變,強辯道:“那……那是他應該的!當年我們供他讀書,沒有我們,他能有今天?”


    桑榆點點頭。


    “好。你們供他讀書,供了幾年?”


    桑忠梗著脖子:“十五年!”


    “十五年。”桑榆重複了一遍,“那我爹養你們,養了多少年?”


    三人都不說話了。


    桑榆替他們回答:“二十年。大伯,從你做爹那年起,我爹就開始養你。三叔,四叔,從我記事起,我爹就在給你們填窟窿。”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十五年換二十年,你們不虧。現在我爹不在了,你們也該自力更生了。”


    桑忠的臉漲成豬肝色。


    桑忠的媳婦王氏見狀,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來。


    “哎呀我的天爺啊!大家快來看看啊!這桑家的丫頭,把自己親大伯往外趕啊!我們一把年紀了,在這京都沒地沒房,你讓我們怎麽自力更生啊?你們被趕出門還能住這麽好的院子,也不拿出一點來救濟救濟我們這些窮親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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