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瞞師父說,小曹日前在煙花村後的大山除了得到那幾株茶樹,還有狗頭金,我想著府城比縣城還要熱鬧,鋪子也多……”


    她就是想拿去換錢,自己會不會太俗氣了,在師父麵前就是個三句不離銀子的財迷?


    可她為什麽這般在意師父對她的看法?


    她不偷不搶,茶樹和狗頭金是她找到的,想賣想留都是她的自由,她用不著因為自己的需求不合乎別人的觀感而自卑。


    她慢慢找回底氣。


    落九塵這回是真的詫異了。


    狽頭金可謂珍寶,一旦發現都被當成稀罕物留下來,或為民間私藏,或為鎮國寶物。


    她一個女子,手上得了這些讓人覬覦的東西,她又一點防人之心也無,再說,那茶樹竟是從大山裏得來,狗頭金也是,尋常人能在深山裏撈到些野味藥材已經算是不得了的,她的遭遇隻能說是奇遇,而其中可能遭遇的危險豈是奇遇兩字便能帶過的。


    他向來不為所動的心湧起十分陌生的感覺。


    “打算何時啟程?”


    從煙花村到府城走官道最快也要一日,來回去掉兩日路程,要是有事耽擱了,粗估四天的時間跑不掉。


    “就明日一早去,我也想趕緊把這事給辦了,好回去上工。”


    她用手指點著有些發癢的頰,卻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臉頰上泛著紅暈,長長的睫毛輕眨,櫻色的嘴唇微微地抿著,那種純真的美,讓人想緊緊抓住。


    落九塵不知自己的心為何會生出這種想法,深深吸了口氣,揮去這種無聊又荒謬的念頭。


    “我聽說府城有個玉鳧閣,買賣公道,也會高價收購金銀珍寶,我想把狗頭金拿去那裏試試。”


    “玉鳧閣?”他聲音微微有些波動。


    “是。”


    “誰跟你一道?”


    “大家手頭上都有事,我能自己去,不用人相陪。”師父的關心熨貼著她的心,讓她覺得自己也是個有人關心、有人愛護的孩子。


    不過師父真的不必擔心,她還有始,有他一個,可抵千軍萬馬。


    “你一人出遠門,我不放心。”


    呃……


    “這樣吧,我過兩日也要去一趟府城,提早一天走也沒什麽,那就一道走吧。”


    “怎好麻煩師父。”她不是客氣,是真的不想麻煩他。


    “不麻煩。”


    人家都說不麻煩了,再說有馬車可搭,對陰曹來說也的確方便不少,而且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府城,要是有師父可以倚靠,也不用到時候像瞎子模象般當無頭蒼蠅亂竄了。


    所以她也不再推辭。


    一對師徒細細的說起出行的細節。


    屋外的荒原裏,始和無塵詭異又和諧的站著,夜裏風大,沒有任何遮蔽的荒野,風吹得十分肆意,吹得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你出來做什麽?任孤男寡女獨處一室,不成體統!”始一見到無塵便是一頓斥責,半點不給臉麵。


    既然要蒙騙混飯吃做人家的哥哥,就該有點哥哥的樣子,對於妹子的貞節難道不用上點心?他居然拍拍出來了,放任陰曹和她那哪門子的師父獨處一室。


    自己會避開,不得不說是受到落九塵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容貌影響,這世間竟然有著一人與他長相一樣,兩人一站出去,說是同胞兄弟也不會有人反對。


    而他更不喜歡的是落九塵注視陰曹的目光。


    那不是師父對徒弟該有的眼光,太多溫暖了,溫曖得好像陰曹是他的家人,還有一些他不懂的情緒,這讓他非常膈應,不舒服。


    無塵給了始一個你想太多了的眼神。“這裏又不是規矩大過天的大京,這裏是人人都得勞作,不勞作就沒飯吃的煙花村,你所謂的男女不該獨處一室……不對不對……”


    他正要滔滔不絕反駁,始就是個老古板,話還沒講完卻發現——“你成妖,還是大妖,跟凡人講究那些勞什子的規矩做什麽?你這般在意,別跟我說你對我妹子存了不該有的非分之想。”


    “一派胡言!”始的聲音隱隱有雷霆之怒,像是不小心被人拆穿了什麽,或是瞧見了不該瞧見的東西。


    無塵拍了拍胸脯,“我也怕是真的,你和她可隔著天和地,別說在一起,就連一丁點的想法也不應該有,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始被無塵那開口閉口都是不該有的調調惹惱了,他陰沉的雙目直直的瞪著他,也不吭聲。


    可這種瞪法,瞪得無塵全身發毛,恨不得搧自己兩個耳刮子,他這麽多嘴做什麽?明明知道這隻妖性情反複,喜怒無常,不去招惹別人偏來招惹他就已經不智,說的還是他不愛聽的話。


    他這是自討苦吃,但是為什麽吃著吃著也挺習慣的……


    想到這裏,他宛如被雷打到的石化了,他這是有自虐傾向?不會吧!


    “收回你的話!”


    始不出聲已經烕逼駭人,一開口,無塵忍不住倒退了三步有餘。


    這一示弱,他又馬上看不起自己,幹麽怕個妖?他可是斬妖除魔、扞衛正義的道士啊,所有的妖魔鬼怪碰到他都該聞風喪膽的不是?他何必懼怕一個隻剩下三分本事的妖怪?


    要也是妖怪來怕他才是!


    他挺了挺胸晡,斬釘截鐵道:“我不跟你鬥嘴,總而言之,你們就是不合適。”


    始問得很是幽然,口吻帶著一股沁人的涼,“我們哪裏不適合?”


    無塵撇嘴道:“你一個千年老妖,她一個十幾歲的小泵娘,哪裏適合?你曆盡滄桑,陰險狡詐,人家是朵含苞待放的小花,你的生命隻要能度過天劫,潛心修煉,就等於沒有盡頭,她卻隻有不到百年的時間,她在你眨眼的時間就會死,你能忍受?


    “我以為你在經曆所有的親人一一過世的時候就已經練就金剛不壞之身,不再動情,對你來說,兒女情長應該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事,你有心煩惱這個,倒不如擔心你即將到來的天劫吧。”


    上天及凡間神仙因為是天庭編製內的神仙,不管仙位高低,都有機會吃上王母娘娘所種蟠桃,或是神仙煉成的各式金丹,借此度過天劫,而妖如果不能修煉成仙,大多讓天劫滅了,形神俱毀,像始這樣能撐過千餘年的妖簡直屈指可數。


    神仙與妖都要經過曆劫考驗,初五百年,天降雷災,若能躲避,壽與天齊,躲不過就甭提了,再五百年,天降陰火,沒躲過千年修行盡毀,再五百年,又降風災,沒躲過,骨消肉疏,其身自解。


    對始來說,憑他的修為,本來被雷火劫洗禮過,頂多休息個百來年也就緩過來了,他最大的問題是,他的金身已毀,道行剩下不到三成,對於即將要來的天劫,是個艱矩的考驗。


    天劫這玩意不是誰安排的,就是一種自然運行的規律,劫本身就是道,凡有相無相都要經曆過這種過程,才能以一種全新的型態繼續存在。


    百年對始不過一夕,他對天劫並不在意,在意的是,要真的對她出手,才捧在手心,便要麵對她即將死亡的悲傷,何苦來哉。


    是啊,何苦來哉。


    可當他的心告訴他願意的時候,他又該怎麽辦?


    無塵半天沒聽到始的回應,這是把他當成背景了嗎?


    當始的眼光投過來,開口道:“怎麽,我很可怕嗎?”


    這種問題誰敢接啊?他閉嘴不言。


    始像是玩膩了,道:“回去守著那丫頭。”


    無塵猛然抬起方才裝孬的頭,“什麽,我又不是你的嘍羅!”


    “你欠我的,誰叫你不分青紅皂白毀了我的金身,這回的天劫我要是躲不過,都是你的錯!”


    “誰說我不分青紅皂白,是妖人人得而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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