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尷尬兩天之後,陸溱觀再一次在采茵的慫恿下,走向賀關。


    蜀州的五月天熱得驚人,她才走幾步就流了滿身汗,她走兩步、退一步,磨磨蹭蹭地,卻還是一路走到賀關麵前。


    賀關就站在葡萄架下,五月中葡萄開始結果,小小的一串,掛在枝葉間,晶瑩剔透,可愛極了,聽說苗栽是從西域送來的,王府還特地派人到西域學習如何種植,幾年下來,倒也養得熱鬧非凡。


    賀觀知道她來了,他把頭抬得高高的,遠眺遠方,假裝沒發現她的靠近。


    陸溱觀在他身後躊躇了老半天,最終歎口氣、轉身,本想放棄的,可是……


    阿璃還好,但敏感的水水無法忍受,魏旻、季方、采茵也無法忍受,而她不隻無法忍受,還手足無措。


    靶覺到她轉身,背對她的賀關,目光瞬間變得無比淩厲,她往前走兩步,他咬牙切齒。


    然後她一甩頭、用力吐氣、再轉回來,他的牙槽鬆開,她再度走回他身後,他的淩厲收斂。


    而她拉上他的衣角,輕喚一聲,“糖果哥哥……”


    才一眨眼,他眉彎,嘴角上揚,眉間那兩道豎線化為一片祥和,但他仍舊保持沉默,不想太快和她和好。


    陸溱觀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在生氣,氣我沒出息。”


    對,就是生氣這個,程禎都這樣待她了,還不記取教訓,還在乎他、看重他、擔心他,有那等閑功夫,難道不會在乎她的糖果哥哥?


    陸嬸嬸明明教過她,遠小人、親君子,程禎那種小人,不懂得遠離,還想親近、擔心,她的腦袋被驢踢了嗎?


    她歎道:“是啊,我真沒出息,程家如此待我,程頓毀信背義,就算不視他們為仇人,也不該為他們擔心,可是水水姓程,我可以和離,可以和那個家、那些人斷絕關係,但水水不能,萬一程家論罪、滿門抄斬,水水會不會被牽連?”


    她繞到賀關麵前,仰頭,可憐兮兮的瞅著他,模樣像極了以前在他懷裏要糖吃的小女孩。


    她的話把賀關胸口的死結打開,原來她不是心係程禎,而是在意水水,這個認定把他的怒氣踢到九霄雲外。


    沒錯,她若是還在意那種男人,不必別人動手,他會搶先把她的頭扭下來,看清楚裏頭裝的是什麽。


    “有我在,誰敢動水水!”他霸氣的一句話,引出她的笑臉。


    “真的嗎?即使她是程家女?”


    “你不信我?”


    陸溱觀真心笑開,放掉他的衣角,拉起他的手,認真說:“如果連你都不能信,還有誰可以信?”


    這句話讓賀關相當受用,也讓他冷了兩天的冰臉回溫,他舉起衣袖為她拭去額間汗水,問:“很熱?”


    她點點頭。“很熱。”


    “想玩水?”


    “可以嗎?我去喊阿璃和水水。”說著她就要跑開。


    賀關一使力,把她拉回來。


    陸溱觀不解地望著他。


    賀關說:“下次再帶他們。”


    “為什麽?”


    “危險。”


    “危險?”危險還帶她去?


    “我在,怕嗎?”


    陸溱觀又笑了,很簡單的四個字,但保護意味十足。


    她又不是傻子,好不容易才消滅他的壞心情,這會兒就算害怕也不能說。


    她將頭搖得像波浪鼓。“有你,不怕。”


    賀關的笑意加深,他喜歡自己被她無條件的信任著。


    牽起她的手,他帶著她往莊子後頭的山林走去,一路上,淡淡的笑容一直浮在他的頰邊,久久不散。


    魏旻看見了,鬆口氣。


    采茵看見了,笑出彎月眉。


    季方看見了,一彈指,用力拍上魏旻後背,說:“去獵幾隻野物,晚上加菜。”


    賀關帶著陸溱觀去爬山,山上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這樣熱的天,他們赤足玩水,笑聲、尖叫聲響徹山林。


    玩累了,雙足還泡在水裏,陸溱觀的頭靠在賀關的肩膀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的回答雖然簡短,卻句句落在要點上。


    於是她知道那年的奪嫡之爭他冒了多大的危險,她知道皇子不好當,如果可以選擇,他也想要遠離後宮朝堂。


    他說:“不為帝,亦能造福百姓。”


    可不是嗎?想想他對蜀州的建樹,想想百姓對賀關的崇拜,想想這些年他為百姓做的,誰說非得當皇上才能有所作為?


    然後她也知道了馬家人的行徑,知道皇上為了皇太後,對馬家人的容忍及憎惡,也知道皇太後的身體讓她再也無法護著馬家人,馬家人的輝煌即將落幕,到那時候,程家會怎樣對待馬茹君?是否會像過去對待自己那般?


    “溱觀。”他輕喚她的名字。


    “嗯?”


    “陸嬸嬸不願你與人共事一夫,拒絕賜婚,倘若我允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你願不願意成為我的妻子?”這話已經在他心裏練習過無數次,終於,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出口。


    心在顫、手在抖,他害怕她的答案依舊是拒絕,哀求的目光追逐著她的視線,她的心裝滿了說不清的滋味。


    她無法回答,隻能愣愣地看著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夜裏,賀關坐在桌邊,回覆各處送來的信件。


    兩個孩子躺在床上,陸溱觀臥在床側,一麵輕拍水水,一麵說著晚安故事。


    這本是母女倆的習慣,自從賀家父子搬進來,也成為阿璃和賀關的習慣。


    阿璃喜歡聽陸溱觀講故事,享受這樣的氛圍,更愛她看著自己的寵愛眼神。


    沒有母親的孩子,對於被寵愛有強烈需求,隻不過男孩子的自尊讓他不敢說也不願說。


    至於賀關,處理公事不宜分心,待在書房做會更妥當,但他和兒子一樣,也愛上這種溫暖溫馨、屬於家的氣氛。


    “有個女子剛搬新家,她發現鄰居是一對孤兒寡母,生活窮困潦倒,連頓肉都難得吃上,她敷衍地與對方打過招呼後就進屋裏。到了夜晚,那孩子來敲她家大門,咚咚咚、咚咚,那孩子在門外喊著,‘姨,你家裏有沒有蠟燭?’


    “那女子心想,才剛認識呢,就上門借東西?就算家裏有多的,也萬萬不能借,否則要是被這戶窮人家給賴上,三不五時來這麽一次還得了,於是她打開門,對男孩道:‘我們家沒有蠟燭。’


    “沒想到男孩立即從懷裏拿出一截蠟燭,笑著對她說:‘娘就知道你剛來肯定還沒有買上,娘擔心你一個人住,又沒有蠟燭點亮,會嚇著,讓我給您送來。’男孩的話讓女子羞愧極了。水水、阿璃,這個故事讓你們想到什麽?”


    水水道:“不可心存偏見,阿姨認定男孩家裏窮,肯定有求自己。”


    阿璃緩聲回道:“以己度人,不正確。”


    陸溱觀笑道:“世間有千萬種人,每人的想法思慮都不一樣,若我們總是認定自己所想才是真理,別人所慮盡是偏差錯誤的話,相當可怕。”


    “為什麽可怕?”水水問。


    “因為這樣,我們會變得固執己見,無法接納他人意見,隻願意聽想聽的話,認定違逆自己的皆是壞人。到最後圍在你身邊的,隻剩下願意巴結你、討好你的人。想想,人家又不欠你的,為什麽要討好你?”


    阿璃一針見血地道:“有利可圖。”


    “沒錯,有利可圖才會留下,無利可取,有多遠跑多遠,我們常說這樣的人是小人,但他們在別人麵前或許不是小人,怎麽到你跟前就成了小人?可不可以說,是你把他們變成小人的?”


    水水沉吟片刻後道:“會不會有人說好聽的話,隻是為了不想起紛爭?”


    “有可能,他們隻想維持表麵和平,並不會真心喜歡你,更不會付出友誼,漸漸地,沒有人願意親近你,你沒有朋友,看著別人的友誼,你心生嫉妒、怨慰,然後惡性循環,讓自己成為討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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