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上中天,她已經站了兩個多時辰卻渾然不覺。


    身子沒動,但她的腦子片刻都沒有停歇,許多她以為塵封、消失的童年記憶,一幕幕回到心裏。


    她記起他的承諾,記起他身上獨一無二的香氣,記起窩在他懷裏的安全感,記起他濕濕的雙唇貼在她額間,態度鄭重地說——


    阿觀,當我的新娘,約定。


    他是真的想要她當自己的新娘啊,不是隨口講講,他說在她十歲時他就求著皇上賜婚,他是那麽那麽地喜歡她,她卻將他遺忘。


    陸溱觀,你欠他的不隻這一輩子,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這樣的虧欠,你必須用盡一生的真情真意方能償還。


    是的,她會用盡一生的愛情、一生的溫柔、一生的專心,來償還他一生的感情。


    突地,遠方出現幾個模糊人影,都是站著的,沒有擔架……


    陸溱觀的心猛地一抽,他們放棄了嗎?他們不找了嗎?不可以,要有始有終,那不是別人,是他們的主子啊!


    她衝上前,想要把他們推回山林、推回有賀關的地方,他們必須努力再努力,不可輕易放棄……


    陸溱觀跑,文二爺也跑,他沒想到她一個嬌弱的女子竟然能夠跑得這麽快,他氣喘籲籲,勉力追上。


    可是在跑了幾十步後,她突然停下腳步。


    是心有靈犀嗎?陸溱觀的視線落在那個滿身泥濘的男人身上,看著他朝自己前進,一步、兩步,第三步時……她確定了,快步跑向那個泥人。


    文二爺不知道她為何停下腳步,又為何突然舉步狂奔。


    那群高大的男人全身都沾滿泥巴,難以分辨,他得花好大的力氣才勉強能辨認出魏旻,可陸姑娘這是看到了誰?


    陸溱觀一麵跑,一麵哭喊著糖果哥哥,然後某個泥人定住,他旁邊的泥人也跟著停下腳步。


    看著朝自己飛奔而來的陸溱觀,賀關笑了,臉上的泥巴已經幹涸,一笑,立刻扯出無數道裂紋,有點痛,但他止不住笑意。


    他展開雙臂,迎向她,也迎向他們的未來……


    陸溱觀跑得飛快,像風一般,鞋子掉了,她沒有感覺,石子磕了腳,她沒有感覺,她唯一的感覺是快樂、是興奮,是擋不住的激昂熱烈。


    終於她跑到他跟前,終於她撲向他的懷抱,終於她說了在心中講過千百遍的話——


    “我要嫁給你,我一定要嫁給你!”


    不管他有沒有側妃、正妃,不管太後會不會反對,不管他是不是高高在上的蜀王爺,不管小小的再嫁女是否無法匹配,她都要嫁給他,都要和他共度一生一世!


    咚的一聲,季方的一千兩銀子轉移陣地。


    咚的一聲,賀關的心掉回胸膛裏,他鬆了一口氣,幹得發不出聲音的喉嚨勉強用氣音回道:“好。”


    接著,賀關眼睛一閉,全身的重量落在陸溱觀身上……


    皚城一個不大的宅院裏,賀關的身子已經被清理幹淨,躺在床上。


    他傷得厲害,大大小小的傷口布滿身子,最重的傷在大腿,差一點點劃到動脈。


    在土石落下的那一刻,他施展輕功飛進附近的山洞裏,保住了性命,隻是一棵隨著土石滑下的樹木猛烈撞擊他的背,尖銳的石塊割傷他的大腿。


    幸好魏旻早一步找到他,這樣的傷耽擱不起。


    陸溱觀坐在床邊,每隔一刻鍾就為他號脈,她知道睡眠對現在的他很重要,卻還是忍不住叨擾。


    她必須確定他還活著,才能安撫自己,所以她成了疑神疑鬼的大夫,時時觀察著他的胸口起伏。


    握住他的手,她親吻他每根手指頭,每親一根,便給一個承諾。


    她會唱歌給他聽,講床邊故事給他聽,她會為他學做飯,會想盡辦法當一個好妻子,她會竭盡全力讓配不上蜀王的陸溱觀配得起他,她會為了與他共度一輩子,用盡力氣……她一次又一次的承諾,並且發誓,將會把每個承諾認真落實。


    數著他平穩的心跳,她溫柔地笑著。


    第十四章壞事一樁接一椿(2)


    門開,神情緊張的季方走進來,低聲在陸溱觀耳邊說:“世子爺和水水被人綁走了。”


    陸溱觀猛然轉身,家裏有府衛、有采茵,那麽多人守著兩個孩子,怎麽還會發生這種事?


    閉上眼睛,她告訴自己要鎮定,她用力咬住下唇、深吸幾口氣後,她睜開眼看著熟睡的賀關,道:“我們到外麵去說。”


    匆匆走到屋外,文二爺等在院子裏。


    “怎麽回事?”


    “昨天晚上的飯菜被人下藥,幾個府衛雖然發現得早,強撐著與進府的黑衣人廝殺一陣,最後還是不敵藥效,紛紛倒地不起,清醒後才發現水水和世子爺失蹤。魏旻已經帶人過去,櫂都有不少王府的探子,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


    胸口一陣絞痛,但陸溱觀曉得不能著急,她用力咬下舌尖,讓血腥味在嘴裏蔓延,疼痛逼迫她恢複理智,試圖分析。


    阿璃是蜀王世子,誰膽敢綁架他?倘若目標不是阿璃,那就是水水了,水水才是他們想要的?可水水不過是個六歲丫頭,誰會為她大費周章?


    難不成是程禎?不會,他是水水的親爹,如果他非要把水水帶回去,不需要用這種方法,到底會是誰?


    “有留書要求贖金嗎?”陸溱觀問。


    “有留書,要的卻不是贖金。”


    “不然呢?”


    文二爺把紙條遞給她,待她讀過一遍後,他問:“是程禎的字跡嗎?”


    他和陸溱觀想到一處去了,近日程禎出現得太頻繁,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企圖,雖然前程還掐在馬家人手裏,可他依然沒有打算放棄妻女。


    陸溱觀細細看過幾遍後,苦笑搖頭,不是,但差不了多少。


    忖度著她的表情,文二爺又問:“姑娘知道是誰下的手?”


    “知道。”


    字刻意變造過了,但馬茹君改變不了幾個小習慣,她在落點時,筆鋒不會微轉收筆,而是直接離開紙麵,筆毛常會因此拉出些許痕跡,而在捺時,則會多餘地拉出小貝。


    所以馬茹君也曉得茲事體大,信不能假手他人?


    “是誰?”文二爺凝聲問。


    “馬茹君,她約我見麵。”馬茹君是懷疑她想與程禎破鏡重圓?她頓時鬆口氣、放下心,如果水水和阿璃在她手中,她就不擔心了,她還沒那個膽量殺人,何況她不需要殺人,就可以達到目的。“我去見見她,把事情講清楚。”


    一旦知道她和程禎已經和離,並且想盡方法把水水留在身邊,馬茹君自然不會為難孩子。


    文二爺心思一轉,猜出馬茹君的想法,這個蠢婦,竟敢綁走世子爺和水水,要不是王爺受傷,她就算有九條命都不夠玩。


    “準備馬車,我回一趟櫂都。”陸溱觀道。


    “讓季方陪你去?”


    “好,王爺醒來先別告訴他這件事,他需要安靜休養,再找個大夫過來,記得給王爺換藥,安神湯再喝兩帖,盡量讓他睡覺,那對傷口複原很重要。”交代完,陸溱觀走向大門。


    坐在馬車上,陸溱觀一肚子心事。


    她想著要如何在程禎麵前表明立場,才能讓他死心。


    她忖度著要怎麽說,才能順利將孩子救出來。


    水水肯定嚇壞了,而阿璃的身子剛剛複原,希望不要吃太多苦頭……隻是她沒有想到,這一趟路,她竟走了兩個多月才到。


    水水靠在阿璃身上,小小身子不斷發抖。


    她不懂為什麽一睡醒,他們會被關在狹窄黑暗、潮濕發黴的屋子裏,她不停地吸著鼻子,眼淚無聲無息地滑下。


    天很黑,屋裏沒有半點光線,隻有柔和的月光在地上投射出一方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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