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寬厚如城牆的肩膀。


    他的手掌對比之下顯得那樣渺小,但那股力量卻讓巨人身軀一震。


    “因為這件事,不需要口舌之利,不需要陰謀詭計。”


    葉晨凝視著他的眼睛,沉聲道:“它隻需要兩樣東西——忠誠,和可靠!”


    “你相貌堂堂,不似奸猾之輩,由你去,王朗才會信。”


    “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務!”


    “主公!”


    鬱保四虎目瞬間濕潤,這個身高一丈的漢子,此刻竟哽咽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信任!


    這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沉甸甸的信任!


    他猛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捶打著自己擂鼓般作響的胸膛,立下血誓:“寨主放心!便是刀山火海,俺鬱保四也一定將話帶到!任務不成,提頭來見!”


    安撫了鬱保四,葉晨的目光轉向了孔家兄弟。


    “孔亮!”


    葉晨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洪鍾大呂,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小的在!”孔亮猛地一抬頭,脖子上的青筋虯結,嘶吼著回應。


    葉晨的目光仿佛能刺穿人心:“你的任務,是潛入曹操的陣營。”


    此話一出,孔亮的身軀明顯一僵。


    “但你記住,不可直接靠近曹操。”葉晨的語氣變得格外凝重,“此人生性多疑,你若貿然前往,必死無疑。”


    “你要接近的人,是他的族弟,曹洪。”


    “我會教你一套說辭,你以此接近他。曹洪此人重情急功,必會引你為心腹。”


    葉晨的聲音壓得極低,開始將精心編織的計策與話術,一字一句地傳授給孔亮。


    “你到了那裏,便對他說……”


    孔亮瞪著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嘴巴微微張開,眼中的震驚迅速被一種決絕與狂熱所取代。


    當葉晨說完最後一個字,孔亮沒有絲毫猶豫,再次將頭用力磕在地上。


    “砰!”


    “寨主放心!孔亮便是化成灰,也一定鑽進曹營,為寨主當好這顆釘子!”


    葉晨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落在了最後一人,孔明的身上。


    “孔明。”


    “小的在!”孔明的聲音同樣嘶啞而亢奮,他早已等得心焦難耐。


    “你,則往北,去投劉備。”


    葉晨的指令,再次讓眾人心頭劇震。


    “劉備此人,如今正值窮途末路,顛沛流離,身邊缺的,正是你這樣的‘忠義之士’。”葉晨緩緩道出其中的關鍵。


    “你的任務,就是成為他身邊的人。”


    “我同樣會教你一套說辭,你照此去說,劉備重名,必會信你。”


    葉晨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再次低聲講述起來。


    “你見到劉備,便告訴他……”


    孔明同樣瞪圓了雙眼,呼吸變得無比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


    聽完葉晨所有的部署,他與兄長一樣,重重地磕下頭去。


    “孔明此去,定不負寨主所托!”


    ……


    吳郡,孫策府邸。


    夜深了,萬籟俱寂。


    隻有巡夜衛士甲胄摩擦的輕響,和庭院深處不知疲倦的蟬鳴,交織成一曲單調而壓抑的夜曲。


    府邸正堂之內,燈火通明。


    數十支牛油大燭在青銅燈架上靜靜燃燒,燭淚滾落如珠,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淡淡的油腥味。


    身材魁梧的孫策負手立於堂中。


    他一身錦袍的領口被煩躁地扯開,露出古銅色的結實胸膛,隨著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麵前矮幾上的一卷竹簡上,那眼神裏的火,幾乎要將竹片點燃。


    竹簡旁,是一方小巧的玉璽仿品,在燭光下泛著溫潤而詭異的光澤。


    而竹簡上記載的,正是袁術在壽春僭越稱帝的驚天消息。


    “公路匹夫,豎子妄為!”


    砰——!


    孫策胸中的怒火終於炸開,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楠木案幾上!


    厚重的案幾發出一聲痛苦的悶響,案上的茶碗被震得淩空跳起,冰涼的茶水潑灑而出,瞬間洇開一灘深色的水漬。


    “竟敢僭號稱帝!”


    “他以為他是誰?高祖?光武?”


    “不過是憑借父輩蔭庇,竊居壽春的塚中枯骨,也敢妄圖染指九五之尊!”


    “滑天下之大稽!”


    孫策的怒吼在空曠的大堂內回蕩,充滿了被愚弄的羞辱。


    他並非忠於漢室。


    這怒火,更多是源於一種被蠢貨拖下水的暴躁。


    想他孫策,人稱“江東小霸王”,猛虎孫堅之子,何等人物?


    卻為了區區數千兵馬,不得不屈身於袁術這個誌大才疏的蠢貨麾下,為其賣命。


    他本以為袁術尚有幾分爭霸的價值,可以作為暫時的跳板。


    誰曾想,此人竟愚蠢到自掘墳墓,在天下群雄環伺之際,公然稱帝,把自己變成了所有餓狼眼中的獵物!


    “主公息怒。”


    一道清越溫和的聲音響起,悄然拂過孫策狂躁的心。


    堂下不遠處,一位身著月白長衫的青年文士安然跪坐。


    他眉眼俊秀,嘴角噙著一抹仿佛永遠不會消失的從容笑意,手中羽扇輕搖,將滿堂的緊張與怒火都隔絕在外。


    正是孫策的摯友與首席謀士,“美周郎”周瑜,周公瑾。


    周瑜緩緩起身,走到孫策身邊。


    他先是瞥了一眼那卷竹簡,隨即目光轉向暴怒的好友,微笑道:“伯符,袁術此舉,於我等而言,非但不是壞事,反倒是天大的好事。何必為此動怒?”


    “好事?”


    孫策猛地回頭,眼中的怒焰尚未熄滅,卻燒出了幾分困惑。


    “公瑾,此話怎講?”


    “我等名義上仍是他麾下部將,他如今倒行逆施,天下諸侯必將群起而攻之!曹操、袁紹、劉表,哪個是善茬?屆時戰火燒起,我等身在江東,豈不也要被卷入其中,成為眾矢之的?”


    “此一時,彼一時。”


    周瑜的笑容裏,是洞悉一切的自信。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天下地圖前,伸出羽扇,先是在北方的冀州、兗州畫了個圈,又指向中原的豫州、徐州,最後指向荊襄。


    “伯符請看。”


    “北有袁紹,坐擁三州,虎踞河北,正欲一統北方。”


    “西有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占據中原,正欲掃平呂布,覬覦徐州。”


    “南有劉景升,坐守荊襄,坐山觀虎鬥。”


    “這幾人,誰不想稱霸天下?誰又會容忍在自己的臥榻之側,多出一個所謂的‘仲家皇帝’?”


    周瑜頓了頓,羽扇輕輕一點袁術所在的壽春。


    “袁術不聽我等昔日之勸,一意孤行,此舉無異於在黑夜中點燃火炬,將自己徹底暴露在所有猛獸的視野之下。”


    “他以為得了傳國玉璽,便能號令天下?殊不知,如今這亂世,靠的是刀,是兵,是糧草!不是虛名!”


    “他此舉,恰好給了天下諸侯一個名正言順討伐他、瓜分他的理由。”


    “他已經不是我們的威脅。”


    周瑜的聲音帶著一絲冷酷的笑意。


    “他是一塊人人垂涎的肥肉,一個即將腐朽的塚中枯骨。”


    聽著周瑜條理清晰的分析,孫策眼中的怒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明亮。


    他緊繃的嘴角慢慢上揚,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公瑾所言極是!我竟被一時之怒衝昏了頭腦!”


    “袁術這個蠢貨,是在自尋死路!”


    “如此一來,天下諸侯的目光都會聚焦在壽春,我等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名正言順地與他劃清界限!”


    “正是此理。”


    周瑜頷首,笑意更深。


    “袁術稱帝,給了我們最好的借口。我們隻需上表朝廷,痛陳其罪,便可徹底切割。”


    “從此,江東,便是我們的江東!”


    “再也無人可以對我們指手畫腳!”


    “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啊!”


    孫策心中鬱結之氣一掃而空,忍不住仰天大笑,笑聲豪邁,震得梁上塵土簌簌而下。


    他一把攬住周瑜的肩膀,用力拍了拍,雙目放光。


    “公瑾真乃我的子房!經你這一點撥,我茅塞頓開!”


    “袁術一心做他的皇帝夢,必然無暇他顧,這廣袤的江東六郡,豈不就正好便宜了我們兄弟?”


    “誰說不是呢?”


    周瑜的眼中,同樣閃爍著名為“野心”的火焰。


    他與孫策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心中同樣的壯誌。


    周瑜轉身走回地圖前,羽扇在江東一帶緩緩劃過。


    “伯符,你看,自我等渡江以來,已得丹陽、吳郡。”


    “如今袁術自顧不暇,正是我等大展拳腳的最好時機!”


    “江東六郡,如今離我們最近,也最是富庶的……”


    他的羽扇,最終穩穩地落在了會稽郡的位置上。


    孫策的目光隨之凝聚,呼吸陡然粗重。


    他的眼中,閃動著餓狼看見獵物時,那種貪婪、炙熱,又充滿渴望的光。


    會稽郡,那裏地廣人稀,但物產豐饒,更重要的是,它控製著入海的要道,戰略位置極其重要。


    “會稽太守,王朗……”


    孫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猛地一撇,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個東海來的腐儒,經學大家?我聽聞此人在士林中名頭不小。”


    “可那又如何!”


    “他不過是個空談名理的書呆子,於軍陣之事一竅不通!”


    孫策一拳砸在案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取會稽,易如反掌!”


    周瑜笑了,那笑容裏是全然的讚同與更深一層的算計。


    “伯符所言,正合我意。”


    “王朗此人,死守儒家禮法,迂腐固執,雖有清名,卻無絲毫應變之才。”


    “他手下的郡兵,不過是些沒見過血的農夫,如何能與跟隨主公百戰餘生的精銳相提並論?”


    “我軍士氣正盛,以雷霆之勢攻之,自然是戰無不勝!”


    “好!”


    孫策精神大振,眼前幾乎已浮現出大軍席卷會稽,那白麵書生王朗束手就擒的畫麵。


    他霍然起身,戰意高昂。


    “我這就去召集韓當、程普、黃蓋三位將軍,點齊兵馬,即刻殺向會稽!給那王朗一個天大的驚喜!”


    “伯符,且慢。”


    周瑜卻抬起羽扇,輕輕攔住了他。


    孫策的腳步一頓,帶著幾分不解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兄弟。


    “公瑾,兵貴神速,為何要慢?”


    周瑜從容一笑,羽扇輕搖間,仿佛整個江東的未來都已在他指掌之間。


    “兵者,詭道也。”


    “直接出兵,是下策。”


    “王朗是書生沒錯,可他在會稽經營多年,頗得民心。我等若是強攻,即便能勝,自身也必有傷亡。”


    “城池更會遭到破壞,戰後安撫百姓,又要耗費多少時日?”


    “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敲在孫策的心上。


    “我們為何不先禮後兵呢?”


    “先禮後兵?”孫策眉頭緊蹙,他對這種文人彎彎繞繞的法子,天生就沒什麽耐心。


    “不錯。”


    周瑜的眼神銳利起來。


    “伯符可先修書一封,送予王朗。”


    “信中,我們隻講三件事。”


    “第一,痛陳袁術僭越稱帝的大逆之罪,表明我等與之決裂、匡扶漢室的決心!如此,我等便占據了煌煌大義!”


    “第二,為其分析天下大勢,明言江東已是四戰之地,非英雄豪傑不能守。他一介文臣,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第三,許他高官厚祿,勸他順天應人,歸降我等!”


    周瑜伸出三根手指,語氣中透著強大的自信。


    “此計一出,有三重好處。”


    “其一,若王朗識時務,開城投降,我等則可不損一兵一卒,完整得到會稽全郡!此乃上上之策!”


    “其二,即便他冥頑不靈,我等再興兵征伐,便是師出有名!城中軍民知我等仁至義盡,抵抗之心必然動搖!”


    “其三,此信也是昭告江東所有郡縣:我孫伯符,並非嗜殺之輩!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對我們日後收服整個江東,有千金難買的好處!”


    孫策原本急切狂躁的心,在周瑜這番條理清晰的剖析下,迅速冷卻,沉靜下來。


    他不是蠢人,隻是習慣了用刀解決問題。


    而周瑜,總能為他的刀,找到最鋒利的用法。


    “公瑾,你思慮之周全,遠勝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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