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七重天,飛到九重天,再一路向北,不停向北。


    在沒有做天宮娘娘以前,旱跋與同母異父的九個姐姐,從生下來那天開始,便一起住在與九霄寶殿相隔銀河而對望的日月神殿裏,她們被神妖魔族三界,齊喚為陽仙十公主。


    隻因她們的真身,是金色的烏鴉之神,也就是太陽。


    太陽每天從東方升起,於西方降落,以光明澤被萬物,於是,旱跋與她的姐姐們,也是如此行事,每天依照她們出生的順序進行輪值,從日月神殿出發,在天界由東向西,不歇半口氣地跑上十二個時辰。


    這樣的規矩,也不知是哪一位上古神仙所製定,反正,從旱跋懂得記事開始,在神殿裏休息九天,在神殿外跑一天,似乎早成了姐姐們與她雷打不動的慣例。


    她們隻能住在設有重重天兵把守的日月神殿裏,不容許一起出來麵見世人,就算在殿裏,說是休息,其實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玩耍,必須接受非常嚴苛的帝王教育,因為她們是天界至高無上的皇族,注定要繼承整個天界。


    這樣周而複始的日子,旱跋很快就過厭了,隻是她那時年紀還小,心裏雖然不喜,卻沒有膽子在威嚴的母皇麵前說出半個不字。


    終於,在長姐千年生辰這天,趁著母皇閉關修煉,她們一時衝動,通通從神殿裏跑了出來,飛天入地胡亂想著花樣兒玩,抱男人的抱男人,喝酒的喝酒,打架的打架,……不是一成不變的飛跑,也不是昏昏欲睡地背那些枯躁無味的書本,完全是愛怎麽玩就怎麽玩。


    姐姐們很開心,旱跋也很開心。


    可是,除她們以外的人啊,妖啊,魔什麽的,甚至包括一些上仙在內,好像都不開心了,但凡她們所到之處,都是哭的哭,喊的喊,生靈塗炭,血腥慘烈。


    這時候,有一個自稱是蒼海王東璃的年輕男神仙跑來了,他修眉直鼻,身形挺拔而健美,長相非常俊朗出色,臉上的神情卻很嚴厲,一雙英氣勃勃的眼睛閃啊閃的,好像海底的夜明珠一般,明亮光采,他對她們說,她們是天神公主,必須肩負起自己的責任,趁著天地還沒有被她們毀滅以前,她們最好知錯能改,及時返回日月神殿。


    姐姐們不聽,反而紛紛笑著靠近他,出手調……戲他。


    旱跋沒有,她在姐姐們背後躲著,看他。


    因為他不怕姐姐們渾身飛舞的火焰,被九隻火烈鳥團團包圍住,眼神依然堅定,沒有半點懼色,這一點讓她感覺很好奇,很有趣。


    甚至,看到他避無可避,那般俊秀的臉頰被長姐強行烙下一道輕薄的唇印,飛起了兩抹窘迫又害羞的紅暈,旱跋還忍不住悄悄地笑了。


    直到東璃有些慌張地跑了,旱跋還忍不住偷偷地笑。


    很快,她卻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再度前來找她們的時候,不再對她們說話了,他沉默站在遙遠的海上,天與地相連的神之界,向著姐姐們,搭起了破月的圓弓,射出了破日的魔神利箭。


    看得出,東璃的箭法極其地出色,那弑神的利箭,完全是箭無虛發,穩狠地對準了四處逃竄的姐姐們穿心而過,姐姐們掙紮不脫,痛苦狂呼著死去,在她驚恐的眼底迅速化為飛煙消失。


    當旱跋意識到,姐姐們扔下了她,天地間隻留了她孤零零的一個,她哭得要命,害怕得要命,那人卻住了手,一雙銀雪妖豔的眼瞳裏,依稀流露幾許冰涼笑意:“你不想死,對不對?”


    他輕輕地問,低沉悅耳的聲音忽然猶如清澈溪流劃過她心尖,她微微顫抖著,趕緊點頭。


    “答應我,不要學你的姐姐們,老老實實地回你的神殿,做司陽公主,那麽,我會放過你。”聽到他說出這番話,她立刻知道他的殺意已消失,更加用力點頭。


    那天,他果然放過了她,那天以後,她卻沒有辦法放過他。


    她分明已經答應他,乖乖地做天之公主,他卻不肯答應她,乖乖地留在天宮,留在她一眼就能夠看得到他,一伸手就能夠抱得到他的地方。


    所以,她隻好殺了他。


    因為無法容忍,以天之公主的驕傲自尊,絕對無法容忍,他的笑容為別人而盛開,他的溫暖為別人所擁有。


    旱跋的元神光照天地,到處都是一片明朗,尤其是受她一手統治的天界,那些飄在她頭上,落到她腳底的祥雲瑞朵,不是潔淨的白,便是七彩的霞。


    往事紛至踏來,燒灼著她的腦海,其元神漸漸變得昏暗,且昏沉。


    終於,身邊左右,完全變成了黑暗。


    原本最為明亮的天界,好像在一刹那,淪落為陰森地獄。


    但是很快,在旱跋勉強抓緊迷娘肩膀的指間,又回複了一慣的明亮燦爛。


    沒有帶任何隨從,旱跋抓著迷娘,一路隱匿了身形,向北飛奔,越往北,越是寒意逼仄,旱跋天生就是火焰之體,渾不覺冷,卻也沒有要驅開寒意的舉動。


    終於在九重天的盡頭,一支孤高的,被天宮廢棄了萬萬年的擎天柱前,她停下了腳步。


    周圍是蒼涼的霜風,咆哮如雷地嘶吼不休,掀得她頭上的金珠嘩嘩作響。


    這支擎天柱,與天界別的地方不同,沉浸於永世的黑暗裏,有兩條從最高處懸下的青雲梯,可以借力攀登至頂端,充當入口與出口,平常隻有一個司刑的天官看守。


    這支擎天柱,正是天界上下談及色變的誅仙台。


    也是當年,她將東璃賜死的地方,


    “誰?!”許是旱跋的金珠被風搖響,驚動了天官,她站在擎天柱腳底沒有多久,從柱子後頭立時閃出一道蒼白人影,那是一個手舉微弱燭火,用來照明的小天官。


    旱跋沒有吭聲,隻是沉默站在那裏,任憑小天官手中的燭火照到她臉上,然後撲通一聲驚嚇跪倒:“微臣見過娘娘!!”


    “本宮今日來誅仙台的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你先下去,沒有本宮命令,不許出來。”旱跋淡淡發令。


    “諾!!”誅仙台是神仙重刑之所,也是神仙禁足之地,以千年來計算一個輪回,能夠親眼目睹天宮娘娘旱跋出現在誅仙台的機會,可謂微乎其微,小天官是在人間過足了陽壽新上任的小神仙,仙齡不長,閱曆卻十分豐富,深曉有些時候,知道的事越少越好,當避則避方保命長的道理,他慌忙唱了個諾,急急退身而去。


    擎天柱高聳九重天,青雲梯自然也是很長很長,縱使是旱跋神功蓋世,挾製著昏迷不醒的迷娘,中間換了六回氣,踩了六回雲,方才攀至那又小又圓的頂端。


    站在頂端,她捏起迷娘的脖子,衝著黑不見底的柱子下方,忽然縱聲大叫道:“東璃!!東璃!!我將你的女兒帶來了!!如果不想你女兒有事,你快點上來,你快點上來見我!!!”


    她叫著叫著,身子慢慢半蹲在誅仙台上,叫到聲音沙啞,回答她的,除了不絕於耳的悠長回聲,隻有清寂的黑暗,與肆意風聲。


    久久得不到回應,旱跋停止了叫喚,她眯起眼,望了望迷娘,又咧嘴笑道:“東璃!!你是不是以為我在騙你,這不是你的女兒,所以不願意上來麽?你放心,我馬上證明給你看,馬上,,,”


    旱跋說著,開始用力撕扯迷娘的手腳,讓迷娘的鮮血慢慢從骨肉破裂的地方流下來,流到柱子下方。


    “這是你女兒的血,你聞到了麽?”她狠勁拉起半妖少女儼然知覺全無的殘弱軀體,將自己的鼻子湊近,狀似著迷又貪婪地嗅聞著從少女肌膚深處,一層一層輕軟散發的濃甜血氣:“你有沒有聞到?這血的味道,簡直跟你身上流出的血一模一樣,,好香,好甜,,,”


    “不如,我送她下去陪你好了,”她顫抖著伸出手,撫住少女冰涼憔悴的腮頰,忽然不可克製地流淚低吼道:“現在你應該明白,我對你有多好了?可惜遲了!!一切都遲了!!!!”


    “給你!!給你!!我現在就將她送給你!!!”眼淚剛剛流出眼睛,馬上又被她眼底湧出的烈火一樣深重的嫉恨給燒透了,她站起來,惡狠狠地擰斷了迷娘的脖子,反複踩踏著迷娘早已傷痕累累的胸口,肚腹,幾乎要將所有的骨頭都給踩碎了,揉進肉裏,這才滿頭大汗地,將迷娘從誅仙台一腳踢下去,就好像從心裏踢走了最最汙穢的髒物,旱跋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痛快表情,低頭衝著黑暗無際的深淵之下,再度發狂笑叫道:“東璃!!你瞧我對她多好,沒用天火燒她,也沒有用天雷打她,算是將你的女兒完完整整地送給你啦!!你一定要記得,一定要記得上來看我!!!!”


    做完這一切,旱跋好似人間菜市場販賣豬肉的女子,賣完最後一塊豬肉,她隨意撩起束在腰間的羅裙,擦了擦染了迷娘血氣味道的手掌,匆匆離開了誅仙台。


    回到天宮第一件事,旱跋宣召蘇九郎侍寢。


    被天宮副總管,南鬥星倌特意安排在赤霞宮,負責服伺蘇九郎的白衣天官們聞訊,紛紛向蘇九郎道賀:“恭喜主子再獲娘娘隆恩!!”


    時過黃昏,月上中天,赤霞宮外星光點點,赤霞宮內後院,紅燈高掛,其色融融,一湖深深碧池之前,蘇九郎神色平靜坐在欄杆上,一雙天然玉足浸在水中央,慢慢劃出一圈圈淺淺波紋。


    這狐族兒郎的身上,並沒有如同在外頭那般招搖,穿那豔紅高貴的錦袍,卻僅著一件與天官們所穿樣式無二的單薄雪衣,滿頭烏發綢墨樣輕輕潑落肩背,襯得人如玉來,容似畫。


    眾人喜聲陣陣入耳,他心裏卻殊無得意。


    就在抓到迷娘的當晚,旱跋已經宣過他一回。


    本該是他施展好手段的妙趣情事,他從未想過,會如同受刑般難過。


    因為擔心他的狐尾會被旱跋看到,他事先吃了一顆散盡妖力的藥丸。


    身子本就不舒服,旱跋抱他的時候,儼然純屬發,,泄,毫無憐惜,他生來就怕熱,旱跋情,,熱之時,周身都是火在遊走,差點燒傷了他屬性水月的元神狐丹,若不是為了拿到朱果的賞賜,拿回他失去的第九條尾巴,增長功力,那樣的痛楚他簡直難以忍受。


    旱跋從來不留郎君住在她的寢殿,蘇九郎上半夜承過娘娘歡愛,下半夜被抬著回到赤霞宮的時候,差點誤以為自己小死了一回。


    洗過澡,還是覺得熱,從頭到腳又熱又疼,明明疲累到極處,卻沒辦法安然入睡,他在自己的臥房裏翻箱倒櫃,找出他當初從人間帶來的嫁妝,很奇怪竟摻著一件普普通通的天官白衣。


    雖是普普通通,卻入手冰涼柔爽,他抓著那件白衣,怔怔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那衣服,當初似乎是一個叫做迷娘的半妖女子,在烏其的荒原裏,心甘情願送給他的。


    日子似乎過去了許久,恍如隔世,蘇九郎想來想去,總是有點想不明白,他一向喜新厭舊,後來有了許多的新衣裳,這件舊衣,居然一直沒扔掉。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滿床的羅綺都成了擺設,他單單挑了那件曾經穿過的舊日白衣披上身。


    披上那件白衣,仿佛被一雙清涼圓潤的手臂溫暖環抱住,體內那濃鬱堆積的躁熱很快消失了,他終於能夠合眼安睡片刻。


    貼著肉,貼著心,那冰涼輕軟的白衣裹住他的身,連著穿了兩個晚上,一直也沒脫下來。


    隔日白天,天官向他稟報,說是月老宮的座騎鹿童有要事拜訪,蘇九郎身子乏得厲害,直接推說不見。


    誰知,鹿童竟化為年輕小和尚的模樣,跳窗子進來了,睜著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憤怒地瞪住他,嘴巴裏吐出梅花樣清香的字眼:


    妖怪!!都是你使的壞!如果迷娘有個三長兩短,你休想置身事外!!


    蘇九郎一驚,那疲累一掃而空,趕緊起身,關門又關窗,先是設出他的黑沙結界,仍是驚恐隔牆有耳,繼而以指為筆,清水作墨,與鹿童無聲交談:你說什麽?


    我說什麽?你不比我清楚?!――鹿童明顯大惱,指手畫腳駁斥蘇九郎,一雙純淨水瞳怒中帶悲,仿佛要哭起來:


    迷娘快要被你害死了,天宮娘娘已經下了諭旨,要在誅仙台對迷娘動天雷大刑!!虧你還有臉躺在這裏享福?!!如果你不想法子救她,我也不要我的什麽清白了,絕對,,絕對要將你做過的事,通通告訴我家主人!!還有娘娘!!看你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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