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關天,事不宜遲,三天時間說短不短,說長卻也不長,迷娘為防夜長夢多,延誤救出蒼鷙時機,轉而改變了主意,沒有去親自麵見白煉,隻是匆匆寫了一封密信,經由設於漉水邊的秘密匪幫聯絡點捎給白煉,告知白煉她現在的下落,囑白煉三日後聽她消息,與她在新都會合。


    破月等與迷娘星月兼程,駕起雲頭飛縱於天宇之間,自黃昏啟程,到了掌燈時分,已然神不知鬼不覺來到了新博的皇宮。


    新博的皇宮,凝聚了無數無名的新博人血汗智慧,即便經曆了不斷的戰亂宮變,仍是保存著莊嚴完好的輪廓,延著層層的玉階拾級而上,數座金碧輝煌,風格各異的殿堂,佇立於一片綠樹紅花做點綴的繁華深處,足以令普通民眾心生無比畏懼,敬仰。


    迷娘曾隨連真住過皇宮,對裏麵的道路很是熟悉,她叫破月破日幫她在旁邊把風,她自個兒潛進宮裏,順手抓了一個地位不低的官女打探,很快得知,連真如今雖貴為新博攝政,卻一直沒有接受白帕長公主白沐芳請他入主皇帝正殿――朝焰宮的建議,而是堅持住在自己過去的舊居,鳳陽殿裏。


    迷娘急於見到連真,當即施展起絕頂輕功,避開眾多耳目到了鳳陽殿。


    迷娘剛剛攀至鳳陽殿的房簷上,眼看左右無人,想要掀了青瓦溜著橫梁往下跳,冷不丁聽到殿內一把女聲清麗,不緊不慢地飄近了耳朵,迷娘低了頭,凝神朝下一望,竟是一位麵目秀氣的年輕女子,正與連真說話。


    連真所在,是鳳陽殿的書房,迷娘清楚可見連真身著一襲寶藍色的絲綢長衫,手持茶杯端坐一側。


    這位在諸多百姓心目中,已經成為新博僅存皇族的六王子殿下,,明裏是迷娘主子,背地裏卻是迷娘夫郎的年輕男兒,光潔的額頭飾玉帶,一把烏黑的發自腮頰兩側分開梳作流泉樣,柔滑傾泄於肩背,其唇紅鼻挺,散發高貴氣質的麵容在一星燭光搖曳下,越添清奇俊美,卻隱透幾許冷硬緊繃。


    與連真說話的女子,穿的是以白色為主調的華麗宮裝,寬袖細腰長裙拖地,女子眉染黛色眼角微翹,烏發盤雲堆翠,鬢邊斜插一枝百鳥朝鳳的貴重金步搖,此時坐在連真對麵,另有一番雍容之相。


    光從連真旁邊書卓上蓋有大印的厚厚公文推斷,兩人似乎是剛議完正事,正閑話休息。


    那宮裝的女子,迷娘認得分明,正是白帕長公主白沐芳。


    “前些時沐芳事多纏身,也沒來得及過問連真殿下的準信兒,有請殿下多多擔待,不知入宮那天,沐芳參軍代沐芳向殿下所提之事,連真殿下意下如何?”白沐芳說話間,眼神在連真身上流連不去,甚是古怪可憎,迷娘不知對方打的什麽主意,勉強按耐住性子,仔細聽了下去。


    那邊白沐芳唇角含笑,表現很是溫文有禮,這邊連真卻是借著品茶之際,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白沐芳的笑容越來越僵硬,快要掛不住了,連真這才抬起臉來,神色嚴肅道:“沐芳公主請恕連真直言,與公主青梅竹馬,待公主忠心耿耿的未婚夫郎蒼鷙將軍,明日即將為成全公主千秋霸業,犧牲性命魂歸天界,公主不念那舊日情分,到牢裏去見將軍最後一麵,以慰英靈,卻在這裏背著自家妹子,向自家妹夫提親,日後傳將出去,豈不讓天下男子寒心?女子恥笑?”


    連真的言語明顯說得很重,又十分刺耳,迷娘看到白沐芳臉色變了好幾變,手裏一杯茶端得搖搖晃晃,茶碗碰著茶蓋是嗑巴作響,似乎想要當場發作,又顧忌著顏麵,生生忍下來,最後點點笑容皆化作滿腔說不出的尖酸譏誚:“連真殿下對本公主似乎誤會很深呢!!!還請殿下莫要忘記了,當初是誰在沐靈皇妹麵前說過,連真名下唯一可供驅使的一介婢女都不能出頭幫連真保全,連真有妻等於無妻!殿下貴為新博皇族,金口玉言斷無更改,這字字句句與毀婚何異?既是殿下親口悔了與舍妹婚約,我這個做姐姐的勉為其難,代替妹妹完成兩國婚約,維護殿下聲名,有何不妥?!!再說了,殿下還有一件事,也要切記於心才對,殿下曾經在眾軍麵前公然承諾,得連雅首級者,其身份不分貴賤高低,連真甘願以命相謝,這以命相謝,自然包括以身相許,當日在朝焰宮外,本公主手中所提連雅的人頭,殿下可是親眼目睹,豈能反悔?!!”


    聽得白沐芳衝著連真,挾槍帶棒的嚴厲質問,迷娘頓時懵了,隻覺胸口一股火撲騰騰地往外湧,嘴唇幹裂得厲害,竟是難受至極。(..info好看的小說)


    神智恍惚刹那,連真清澈如泉水樣的嗓聲,忽然輕輕流響:“沐芳公主所說之事,皆屬實情,連真無意辯駁,連真今天,隻想問公主一句話。”


    “什麽話?”白沐芳發出聲音急問,迷娘同時也在心裏忍不住低問。


    “沐芳公主可敢在白龍神母的金身麵前,以公主身家性命發誓,明示於天下,說奸帝連雅的人頭,是公主親自動手摘拿?!”當連真問出這句話,整座宮殿忽然變得異常安靜,仿佛一根繡花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迷娘悄望白沐芳臉色,已是難看的驚愕蒼白,卻還在強顏笑道:“連真殿下何出此言?!本公主的武功不輸連雅,奪她人頭輕而易舉,殿下怎麽能隨便聽信他人鼓惑,居然疑心本公主假手於人?!”


    “活人或許會說謊,死人卻不會。”連真冷冷回道:“這件事,是連雅的人頭親自話與我聽,叫我不聽不成,她的人頭,分明是銳利無比的指爪擰斷,公主即便事後補了一刀,那痕跡卻還在。”連真說到這裏,忽然話鋒驟轉,異常嚴厲道:“公主殿下容連真再問一次,可敢在白龍神母的金身前發誓,連雅的人頭是公主親手摘拿?!”


    白沐芳啞然。


    “公主既不能,還請公主回去罷!你我孤男寡女,久處一室,固是為國為家,仍是始終不妥。”連真一聲悠長歎息,隱隱有繞梁三日之功,他說著話,開始起身,不緊不慢地對白沐芳拱手作揖,一番送客的禮節,連真做起來,自然是滴水不漏。


    白沐芳睜著一雙光采略顯幽深的眼瞳,狠狠盯住連真半晌,這才慢慢起了身,道:“殿下果然才貌雙全,機警有鋒,領軍行政皆是世所罕有,沐芳得殿下,何愁天下不得?”


    白沐芳話罷,轉瞬衝殿外威嚴傳話道:“來人哪!擺駕回宮!!”


    紅色的宮燈提了十二盞,宮侍們小心翼翼彎著腰,一一照亮白沐芳從鳳陽殿殿內,走到殿門外的玉石小路,而隨鸞駕左右的白帕皇族護衛接近百人之眾,個個都是武器不離身地等在那裏。


    目送白沐芳氣派非凡地離去,連真站立筆直的俊秀身段忽然歪了一歪,繼而從他袖子裏,掉出一把閃爍寒光的匕首,落到地磚上,叮當一聲發出清響。


    迷娘大驚,慌忙從藏身處閃出,一把扶住連真,冷不丁見他額頭密汗滲出,隻道他身子出了什麽毛病,越發驚惶不安低喚道:“殿下!!殿下沒事罷?”


    “迷,,迷娘?!”連真抬眼,視線裏毫不防備地撞進一張紅撲撲,飽滿可愛的蘋果臉,原本一派精明幹練的神氣忽變怔怔。


    “是我!主子!!是我!!我是迷娘!迷娘回來了!!”迷娘連聲答應不迭。


    連真瞪住迷娘,半天不語,忽爾伸出一隻手,曲起兩根指節,朝著迷娘額頭用力彈了一記。


    “哎喲!!好疼!!主子你這是幹什麽?”迷娘猝不及防吃痛,眉毛鼻子傾刻皺成一團。


    聽著迷娘叫疼,連真很快鬆了一大口氣,神情悠然道:“知道痛,果然不是我在做夢。”


    “主子!”在天貝郡,嫌她事做不好,武功練不好,被連真彈額頭是常有的事兒,迷娘通常是啞然無語,苦苦忍受相對,這會兒被連真嚇住,醒悟到他彈她額頭,居然是確證他自己是否做夢,迷娘臉上終於一反常態,泛起了一層薄嗔:“主子你可不能老欺負我!!”


    連真望了望迷娘,猛地將她拉至屏風背後,自忖再無人可瞧見,轉瞬已是十分忘形地緊緊抱住迷娘,咬牙切齒湊近她頸邊說話:“笨婢!笨婢!!你知不知道拋棄主子不管,超過一天音信全無,都是罪不容赦?!”


    “是!是迷娘不好。”感覺到連真渾身止不住的顫抖,依稀有顆顆淚珠燙著她後頸上的肌膚,迷娘心裏一酸,情不自禁伸手安撫向連真瘦削的脊背,偶爾親吻他漂亮側麵,兩人臉貼著臉,肢體熱烈交纏,如同兩隻竊竊私語的小鳥兒,交喚著嘴唇的舔啄,為彼此梳理被風雨打濕的羽毛:“主子隻管怪責迷娘更是,是迷娘無能,找主子來遲了。”


    連真被白沐芳明裏,暗裏的逼婚,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他存了玉碎之心,防備與白沐芳撕破臉,對方可能用強,這才袖藏匕首,以保清白。


    縱是連真個性再冷靜,遇到這種尊嚴大事,總免不了情緒過於急劇波動,迷娘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靠著迷娘無聲哭過一陣,連真心裏舒坦不少,很快恢複了往日鎮定,終於與迷娘說起蒼鷙之事。


    迷娘問連真,可否是白沐芳欲與他成親,刻意除掉蒼鷙,故而汙蔑蒼鷙是天煞孤星轉世,將瘟疫泛濫成災,盡數歸疚於蒼鷙一身。


    連真沉吟片刻,沒有正麵作答,反而問迷娘道:“迷娘,你還記不記得,白沐芳進入螯城的時候,身邊出現的一個陌生武官?”


    迷娘想了一想,點頭道:“記得,那個人說起來,我好像有幾分眼熟,就是想不起來,那個人到底是誰。”


    “其實要殺死蒼鷙,起初並非白沐芳本意,而是受這個陌生武官挑唆。”連真歎息道。


    迷娘驚愣:“這陌生武官與蒼鷙將軍是何仇恨?竟要置他於死地?”


    連真又歎了口氣,向迷娘道盡一切。


    原來迷娘被蘇元郎設計抓走後,那陌生武官在白沐芳身邊日受寵信,白沐芳儼然對他言聽計從,那武官不止一身武藝了得,更有一些奇特法術,在白帕軍戰鬥激烈之時,他偶爾神出鬼沒地出現,充當先鋒扭轉戰局,因此被白沐芳奉為軍中的大國師。


    奇怪的是,隻要連真在的場合,他若不是沉默不語,便是遠遠走開,從不與連真交談,頭上總是扣著頂帽子,自稱相貌醜陋,羞於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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