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營地之後的第四天,森莫港的警戒降了一級。


    兩班倒恢複成三班倒,外圍巡邏從兩公裏收回到一公裏,關卡人手減了。


    阿昂跟楊鳴匯報的時候說弟兄們連軸轉了快一周,再不鬆一鬆人要出問題,楊鳴同意了。


    黎德誠如果要報複不會這麽快,他的營地剛被端,設備全毀了,光收拾殘局就要一陣子,這個時間窗口裏森莫港是安全的。


    港口的日子恢複了正常的樣子。


    碼頭上每天早上六點開工,施工隊的人綁紮鋼筋、澆混凝土、焊接,柴油發電機從天亮嗡到天黑。


    阿寬管著他的十幾個工人,進度沒有因為前陣子的事耽誤多少。


    柬埔寨的雨季要來了。


    最近幾天下午三四點鍾準時來一場暴雨,熱帶那種雨,沒有預兆,天一暗,十幾秒之內從幹燥變成瓢潑,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響得人說話都要喊。


    半個小時之後雨停了,太陽出來,地麵的積水還沒來得及滲下去就開始蒸發,整個港區像一個露天的桑拿房。


    楊鳴這幾天一直在辦公區。


    事情不少,但沒有哪件特別急,都是那種需要推一把、盯一下、等個回信的事。


    他的桌上放著三部手機,一部打國內的衛星電話,一部金邊本地號,一部用來聯係麻子和唐雪的加密通訊。


    三部手機輪著響,有時候一個上午能接十幾個電話。


    上午十點,麻子從曼穀打過來。


    “花姐那邊有動靜。”麻子的聲音透過加密通訊有一點失真,但還能聽清楚,“唐雪上周回來之後跟我說花姐開始往外轉錢了,小額的,走的是她自己找的一條通道,不經過我們。”


    “轉了多少?”


    “不多,大概十幾萬英鎊。但問題不是錢多少,是她在試探,她想知道除了我們之外她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唐雪的判斷是花姐對我們不是完全信任,在給自己留後手。”


    楊鳴端著一杯涼了的咖啡聽完了,想了一下:“唐雪怎麽說?”


    “她說先不動,讓花姐試。反正那條通道唐雪已經查到了,是一個倫敦本地的華人換匯商,做不大的,走不了大額。讓花姐試完了發現走不通,她還是得回來找我們。”


    “行,按唐雪的意思辦。”


    麻子應了一聲,又說了一件事,花雞在曼穀的膝蓋恢複得不錯,德國醫生說再養三四周可以正常走路了,但劇烈運動還要等。


    楊鳴讓麻子轉告花雞不要急,養好了再回來。


    掛了麻子的電話,楊鳴靠在椅背上。


    花姐那條線急不得,唐雪和麻子的方案是用時間把花姐困住,密鑰不可能靠一次行動拿到手,隻能慢慢等她的選項一個個關上……


    現在花姐在試別的路,這在預期之內,試完了會回來的。


    中午,賀楓過來了。


    他手裏拿著一個本子,上麵記了幾行字,是這幾天匯總的情報。


    他把該說的事按輕重排了序,坐下來一條一條說。


    黎德誠那邊暫時沒有動靜。


    索萬死了、營地被端了,這兩件事加在一起,黎德誠在柬埔寨境內的網基本癱了。


    但他在越南本土的盤子沒受影響,柬越邊境那麽長,他遲早會重新伸手過來。


    “你去一趟胡誌明市。”楊鳴說。


    賀楓抬頭看了他一眼。


    “黎德誠這個人,宋萬納給的信息不夠用。他多大的盤子,手下都有誰,跟越南軍方的關係到什麽程度,他在柬埔寨以外還有什麽生意……這些東西我需要知道。”


    “我在越南那邊沒有線。”賀楓說。


    “麻子有。”楊鳴說,“你去曼穀找麻子,他以前在胡誌明市做過虛擬幣的otc交易,那邊有幾個能用的關係。之後從曼穀飛胡誌明,摸清楚了再回來。”


    賀楓把本子合上:“港口這邊誰盯?”


    “阿昂和劉龍飛夠了,你走之前把手上的事交代給他們。”


    “什麽時候走?”


    “明天。”


    賀楓點了下頭,起身出去了。


    下午雨來了。


    辦公區的鐵皮屋頂被雨砸得叮叮當當響,方青站在門口的簷下抽煙,煙被風雨吹得歪歪扭扭的。


    雨幕很厚,三十米外的倉儲區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輪廓。


    沈念三叔那邊的第二批原石已經過了東枝,在泰緬邊境等著接。


    老五的車隊散了,重建至少要兩三周,這段時間貨不能在邊境幹等著,停得越久風險越大。


    “阿佐那邊能不能調人?”楊鳴問。


    “阿佐有兩輛車和四個人,從泰緬邊境到森莫港他走過,路熟。”沈念坐在辦公椅上說,“但從泰緬邊境到泰柬邊境這一段太長了,一千多公裏,他的人不夠跑全程。”


    “分段。”楊鳴說,“阿佐負責泰緬到曼穀這一段,曼穀以南我讓人接。”


    “誰接?”


    “麻子在曼穀有車,先用他的。從曼穀到泰柬邊境大概六七個小時,過了邊境到森莫港我這邊的人跑。三段接力,中間在曼穀和邊境各換一次車。”


    沈念想了一下:“換車的時候貨要重新裝卸。”


    “對,慢一點,多半天。但安全。等老五的車隊恢複了再改回直達。”


    “行。”沈念說,“阿佐明天就能出發。”


    等沈念走了之後,楊鳴把這個方案在紙上寫下來。


    雨停了,太陽從雲縫裏鑽出來,水蒸氣從地麵升起來,整個港區白茫茫一片。


    老五躺在西邊那排工棚改的宿舍裏。


    他的肋骨綁著固定帶,左膝蓋還是腫的,梁文超每天過來換一次藥,叮囑他不要動。


    他沒聽,每天撐著從床上坐起來,靠在枕頭上打電話。


    車隊要重建。


    車可以重新買,但人不好找,跑這種線路的司機要膽子大、嘴巴緊、認路、能吃苦,不是隨便從金邊街上拉幾個摩托車夫就能用的。


    他給以前認識的幾個人打了電話,一個一個打過去,說的話都差不多:有沒有興趣出來跑車,在柬埔寨,活不輕鬆但錢給夠。


    大部分人說考慮考慮,有兩個直接答應了。


    打完電話他躺回去,盯著鐵皮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上有一隻壁虎,灰白色的,趴著一動不動,跟鐵皮的顏色幾乎一樣,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過了一會兒壁虎動了,歪著頭咬住了一隻飛蛾,嚼了兩下咽了下去,然後又不動了。


    六個人的名字他記著,阿泰,老郭,阿明,大周,小陳,阿瓦。


    阿明最後一個死的,拿一把手槍頂了那麽久就為了讓他跑。


    他沒有跟楊鳴提過報仇的事。


    營地被端的消息傳回港口那天他聽到了,什麽都沒說。


    楊鳴在處理,用他的方式。


    但賬還沒完,打掉一個營地不夠!


    老五閉上眼睛,壁虎在天花板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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