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反問,綿裏藏針,分量極重。


    袁雪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竟被懟得啞口無言。


    一旁的陸怡見勢頭不對,趕緊伸手拽了拽袁雪的衣袖,滿臉尷尬地打圓場。


    “哎呀大雲哥,你別往心裏去。雪兒她是住院部待久了,性格直,再加上今天確實被那病例折磨得夠嗆,她不是針對你……”


    沈凡也有些坐蠟,本來是好心好意想給兄弟牽個紅線,這怎麽還沒開吃就要掀桌子了?


    “沒事。”


    楚雲擺了擺手。


    “醫學探討嘛,理不辨不明。既然袁醫生覺得五行是虛的,那我們就拿實病來說。”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袁雪。


    “五行之中,心屬火,肺屬金。火克金,這是常理。那個小女孩在那不停地笑,笑屬火,心主喜。她這並非真的開心,而是心火太旺,焚燒過度。”


    楚雲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敲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心包受邪,神誌被擾。西醫查ct查血象,看的是器質性病變,自然查不出這無形之火。但若懂五行相生相克,一眼便知病灶就在心與心包之間。隻要泄了這心頭之火,那怪笑自然也就停了。”


    包廂裏靜得隻剩下空調運作的細微聲響。


    袁雪臉上的輕蔑一點點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錯愕。


    她是西醫精英不假,但並非不懂邏輯。


    楚雲這番話,雖然用的是古老的術語,但邏輯閉環嚴絲合縫,甚至精準地解釋了為什麽西醫查不出病因。


    因為方向錯了。


    沈凡嘴裏的蝦肉都忘了嚼,愣怔地看著自家發小。


    這還是那個為了老婆放棄前途、唯唯諾諾在鄉鎮衛生所混日子的楚雲嗎?


    六年沒見,雖然偶爾電話聯係也是聊些家長裏短,他隻知道楚雲過得憋屈。


    可剛才那一番指點江山的氣度,那份自信和從容,分明就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


    良久,袁雪原本挺直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下來,語氣裏的傲慢已然散去大半。


    “既然你當時在車上就看出來了,為什麽不直接跟那個父親說清楚?如果你當時講得像現在這麽透徹,也許……”


    也許孩子就不用在急診科受那麽多罪,做那麽多無謂的檢查了。


    楚雲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湯在舌尖化開。


    “醫不叩門。”


    短短四個字,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與原則。


    袁雪一怔。


    “什麽意思?”


    “道家講道不輕傳,醫家講醫不叩門,有請才行。這不僅是醫生的尊嚴,更是為了救人。”


    楚雲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


    “那個父親當時對我滿懷警惕,如果我那時上趕著要給他女兒紮針、開藥,甚至大談五行理論,你覺得他會怎麽想?他隻會把我當成大巴車上推銷大力丸的騙子,甚至可能引發衝突,反而耽誤了孩子的治療。”


    袁雪沉默了。


    她回想起自己在急診室裏焦頭爛額的樣子,再看看眼前這個男人運籌帷幄的淡定,臉上不由得有些發燙。


    僅憑大巴車上的一麵之緣,就能把病情剖析得如此精準,甚至連家屬的心理都拿捏得死死的。


    這份洞察力,這份定力,實在了不起。


    她抿了抿紅唇,似乎做了一個決定,抬起頭正視著楚雲。


    “楚大哥,剛才是我冒犯了。”


    這聲楚大哥叫得心悅誠服,再無半點之前的疏離。


    她猶豫了一下,接著開口。


    “明天正好我值班,我會跟我們要好的主任匯報一下這個情況。雖然我們那是兒童醫院,沒有專門的中醫科,但如果是疑難雜症,主任也會同意院外會診。如果你有空,能不能來一趟醫院?”


    楚雲心裏一跳。


    機會來了!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名氣和舞台。


    雖然南林市兒童醫院沒有中醫編製,但隻要能在那裏露一手,治好這個讓西醫束手無策的怪病,不僅能獲得係統的獎勵,更能在兒童醫院的醫療圈子裏留個名字!


    但麵上,他依舊保持著那份高深莫測的淡定,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醫者父母心,既然碰上了,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袁雪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誠的笑容,舉起麵前的果汁杯。


    “那就這麽定了!如果你真能治好這孩子,這頓不算,我單獨請你吃大餐,給你賠罪!”


    回去的路上。


    沈凡雙手緊握方向盤,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座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裏嘖嘖稱奇。


    “老楚,你這一手藏得可是夠深的。剛才在包廂裏,那一套一套的五行理論,把袁雪那個高材生給震得一愣一愣的。我就沒見過她在那方麵服過誰。”


    楚雲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繁華的街景,嘴角掛著淡然的笑意。


    “哪有什麽藏不藏的,衛生所裏清閑,也就是平時閑書看得多些,湊巧都在書上見過,常識罷了。”


    “常識?你就別謙虛了。”


    副駕駛座上的陸怡轉過身,臉上早已沒了最初想要撮合時的那種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敬佩。


    “大雲哥,我和老沈雖然不懂中醫,但剛才那場麵我們可是看在眼裏。能把病理分析得那麽透徹,還沒見到病人就敢斷言,這可不是看幾本閑書就能做到的。咱們這麽多年沒見,看來你在那個小鎮上,並沒有荒廢專業。”


    楚雲聞言,眼底閃過複雜。


    “也就是因為在那種地方,沒人管,沒指標壓力,才能靜下心來鑽研點東西。不像老沈,在市裏的大醫院,外科又是核心科室,盯著的人多,反而身不由己。”


    這話似乎戳中了沈凡的軟肋。


    沈凡苦笑著歎了口氣,拍了一把方向盤。


    “誰說不是呢。外人看著光鮮,覺得我們這種在三甲醫院拿手術刀的是人上人。可裏頭的苦隻有自己知道。論資排輩、發論文、搞關係,哪一樣不比做手術累?我想出頭?難如登天啊。”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楚雲心裏也是一陣唏噓。


    不管在哪裏,隻有真正把本事學到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回想起當年醫科大畢業典禮,他站在國旗下宣誓,那時覺得隻要穿上那身白大褂,便是懸壺濟世、受萬人敬仰的神醫。


    現實卻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進了醫院才發現,治病救人隻是最基礎的一環,更多的時候,是在與體製、與人心、與那看不見的規則周旋。


    若非這次覺醒了係統,恐怕自己這輩子也就是那個在鄉鎮衛生所裏混吃等死、連老婆都守不住的窩囊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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