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比特幣”三個字,顧嶼端著茶杯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把茶杯穩穩放下,迎上楚老看似隨意的目光。


    “老領導,您指的,是它作為一種底層技術,還是作為一種被爆炒的金融資產?”


    顧嶼反問。


    “有區別嗎?”


    楚老笑了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外麵現在把這東西傳得神乎其神,說能對抗通脹,是未來的世界貨幣。我想聽聽你這個天天在網上指點江山的年輕人,覺得它到底是不是真的貨幣?真有價值嗎?”


    顧嶼心裏門清,這是一道送命題,也是一道送分題。


    答錯萬劫不複,答對直通羅馬。


    他理了理思路,語氣斬釘截鐵:


    “它不是貨幣。過去不是,現在不是,未來也永遠不可能是。”


    楚老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貨幣的本質,是國家信用。”


    顧嶼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一張紙能買大米和豬肉,不是紙有價值,是因為印紙的背後,站著一個有強大暴力機器、稅收體係和黃金外匯儲備的主權國家。”


    “比特幣有什麽?一堆開源的代碼算法,和一群做著暴富夢的投機客而已。”


    “去中心化,這聽起來很豐滿,但在金融領域,現實很骨感,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沒有中心化的強力機構背書,一旦遇到極端危機,所謂的共識瞬間就會崩塌。”


    楚老聽著,手指在桌麵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既然連貨幣的門檻都夠不上,它現在的價值哪來的?一枚空氣幣炒到一千多美金,總不能全靠信仰充值吧?”


    顧嶼笑了笑:


    “老領導,幾百年前的鬱金香球莖也能換一棟別墅。隻要有足夠多的人覺得它能漲,它就能漲。”


    “比特幣現在的價值,一部分來自它天然抗審查的特性。太適合用來搞暗網交易、跨境洗錢和資產轉移了。對那些見不得光的資金來說,這就是完美的地下錢莊。”


    楚老拿著紅藍鉛筆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另一部分價值,全是華爾街在推波助瀾。”


    顧嶼繼續說,


    “美國人在零八年金融危機後瘋狂印鈔,美元超發導致全球流動性泛濫。這些熱錢需要個蓄水池,需要個能講新故事的賭場。”


    “比特幣這種有總量上限、又帶著極客神秘色彩的東西,簡直是完美的炒作標的,割韭菜的神器。”


    兩人就像在聊家常,語氣平和。


    但顧嶼字字句句,都在把這個龐大資金盤的底層邏輯扒得底褲都不剩。


    從頭到尾,楚老沒提一句四川大渡河畔的礦機和海外的方舟平台。


    顧嶼也絕口不提手裏那十幾萬枚隨時能掀起腥風血雨的籌碼。


    兩人心照不宣地維持著奇妙的默契。


    楚老在等顧嶼的政治覺悟。


    而顧嶼,當著這位看穿他所有底牌的老人的麵,毫不猶豫地給自己未來的退路畫上了死刑。


    他在用這種方式遞交最硬核的投名狀。


    “照你這麽說,這東西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楚老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比特幣本身是個投機賭場,但它底層的區塊鏈技術不是。”


    顧嶼極其精準地做了切割。


    “這種分布式賬本技術,不可篡改、全程留痕。如果剝離出來,用在咱們國家未來的供應鏈金融、版權確權,甚至我們剛才聊的數字貨幣體係上,那就是極具戰略價值的底層技術。”


    “技術無罪,就看掌握在誰手裏。”


    楚老端起那個磕掉瓷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喝了一口。


    “說得透徹。”


    楚老放下茶缸,目光重新落在顧嶼臉上,


    “既然是個賭場,裏麵肯定有不少咱們中國人的錢。你說,要是哪天這賭場崩了,或者有人利用這玩意把國內財富轉移出去,我們該怎麽辦?”


    顧嶼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圖窮匕見,這才是楚老今天這番問話的真正落腳點。


    他沒有絲毫猶豫,給出了最冷酷、也最符合國家利益的答案。


    “關門,打狗。”


    顧嶼直視著楚老,擲地有聲地吐出四個字。


    楚老眉頭一挑。


    “這種沒有實體支撐、純粹消耗社會財富的投機遊戲,對我們國家百害而無一利。”


    顧嶼語氣斬釘截鐵。


    “我個人認為,一旦時機成熟,國家層麵應該毫不留情切斷它與人民幣的兌換通道,全麵封殺境內所有交易平台和算力中心。不給灰黑產資金留任何口子,徹底把它關在國門之外!”


    自己建議封殺自己,顧嶼這波“終極無間道”演得麵不改色。


    楚老盯著顧嶼,看了足足半分鍾。


    那雙曆經滄桑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隨後,老人突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微笑,而是帶著幾分暢快的笑聲。


    “你這小黃毛……不對,現在是小黑寸頭了。”


    楚老指了指顧嶼,笑著搖了搖頭。


    “年紀不大,下手倒是夠黑。把人家華爾街搞出來的東西摸得清清楚楚,吃幹抹淨了,反手就要掀桌子。你這隻小狐狸,不去搞外交真是可惜了。”


    顧嶼跟著幹笑兩聲:


    “老領導謬讚了,格局打開,我這也是為了咱們國家的金融安全著想。”


    “行了,別在我這兒唱高調。”


    楚老擺擺手,將桌上那份藍皮文件收進抽屜,


    “今天聊得挺透。你剛才說的,我會讓人整理一下。快錢牌照的事,你按正規商業流程推進。”


    “還是那句話,別碰紅線,在外麵賺了錢,多拿回來幹點實事。”


    老人端起茶缸,輕輕吹了吹熱氣。


    端茶送客的規矩。


    顧嶼心領神會,站起身,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老領導您多保重身體,我先回去了。”


    楚老沒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顧嶼轉身走向門口,握住銅製門把手。


    就在即將拉開門的那一刻,身後突然傳來楚老平緩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小顧啊。”


    顧嶼停下腳步,轉身。


    “外麵的雨下得再大,隻要根紮得深,樹就倒不了。但要是那樹幹裏頭生了蟲子,風一吹,可就全毀了。明白我的意思嗎?”


    顧嶼脊背一僵,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


    走出那扇灰色的鐵門,北京深秋的冷風迎麵吹來,顧嶼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踩著滿地金黃的落葉,快步走到等在路邊的黑色奧迪a6旁。


    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車內的暖氣瞬間包裹了他。


    司機依然一言不發,平穩發動車子,駛入長安街的車流。


    顧嶼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緩了緩神。


    剛才短短十分鍾的交鋒,簡直比做盤還耗心神。


    楚老最後那句敲打,意思再明顯不過。


    國家能容忍他在外麵呼風喚雨,甚至容忍他遊走在灰色地帶薅資本主義羊毛。


    但前提是,帶回來的錢必須幹淨,根必須牢牢紮在國內實體經濟上。


    一旦他敢利用比特幣搞資金外逃,或者損害國家金融穩定,那隻護著他的手,隨時會變成捏死他的鐵拳。


    時間不多了。


    顧嶼睜開眼,神色重新冷冽。


    比特幣泡沫正在瘋狂膨脹,監管的鍘刀雖未落下,但他已經聽到了磨刀聲。


    必須在所有人陷入狂熱時,完成最後的收割和撤離。


    同時,國內的流量變現和底層支付通道建設,必須全速推進。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陸知遠的電話。


    “顧總,您談完了?”


    電話那頭,陸知遠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談完了,一切順利。”


    顧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吸了口帶著涼意的空氣,語氣冷硬果決。


    “知遠,聯係林溪。讓她放下手裏所有事,帶上公司各業務線的核心高層,定最快的一班機票,飛北京。”


    電話那頭隻停頓了半秒。


    “明白。需要帶什麽話嗎?”


    顧嶼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留著黑色寸頭的倒影,勾了勾嘴角。


    “告訴她,準備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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