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上浪頭已經起來了,灰綠色的海水翻湧著拍打堤壩,濺起白花花的水沫子。


    碼頭的石板地麵上濕漉漉的,到處是海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痕跡。


    穀玉芬扒著值班室的窗戶往裏喊:“老李!老李!”


    老李頭推開窗戶,一臉詫異:“喲,這大風天的,你們倆跑碼頭來幹啥?台風馬上就到了,趕緊回去!”


    “我問你,今天下午那批貨,是不是真的全搬上船了?”


    穀玉芬扯著嗓子問,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老李頭更詫異了:“那當然了!一點五十二分最後一批貨上船,兩點整準時開船。我親手在出港記錄上簽的字,一箱不差,一袋不少。六噸零四十七公斤,清清楚楚。”


    穀玉芬和馬大腳臉色煞白。


    真的搬完了。


    陳桂蘭沒有完蛋,貨按時上了船,外商不會追責,組織不會處分,陳建軍不會撤職。


    她們盼了一下午的好戲,根本就不存在。


    馬大腳站在旁邊,嘴唇哆嗦了兩下,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咱們回去吧。”


    老李頭探出半個腦袋,好心提醒:“你們快走!氣象站剛發了警報,台風最遲半個鍾頭就到,風力起碼八級以上。碼頭這地方最危險,趕緊回家躲著!”


    穀玉芬渾渾噩噩地轉身,腳步虛浮。


    馬大腳拽著她的胳膊往回走,兩人剛走出碼頭大門不到二十步,一陣狂風猛地灌過來,嗚嗚地響,像鬼哭狼嚎。


    “啊——”


    穀玉芬心不在焉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往旁邊歪。


    就在這時,路邊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椰子樹發出一聲悶響——“哢嚓”!


    粗壯的樹幹從中間斷裂,連著樹冠轟然倒下。


    穀玉芬和馬大腳根本來不及反應,樹幹砸在地上,彈起的枝杈正正好好掃在兩人腳上。


    “哎喲——!”


    “我的腳!我的腳啊——!”


    兩人同時慘叫出聲,癱坐在地上,抱著腳嗷嗷直叫。


    穀玉芬的右腳踝腫得跟饅頭似的,馬大腳的左腳背上被樹枝劃了一道口子,血呼呼地往外冒。


    風越來越大,雨點子開始砸下來,豆大的雨滴打在臉上生疼。


    兩人坐在泥地裏,一個抱著腳哭,一個捂著傷口嚎,狼狽得不成樣子。


    最後還是老李頭聽見動靜跑出來,叫了兩個值班的民兵,冒著風雨把她倆抬到了衛生所。


    碼頭衛生所的老王大夫戴上老花鏡,彎腰端詳兩人沾滿泥巴的傷腳,連連搖頭。


    “你這腳不光是筋拉壞了,骨頭八成也有問題。得拍片子。若是骨裂,起碼得打半個月石膏。”


    老王大夫又看向馬大腳,“你這傷口太髒。得清創,把爛肉和沙子硬剔幹淨,再縫針。必須打一針破傷風。”


    馬大腳聽到剔肉/縫針,嚇得直往床頭縮:“大夫,我抹點紅藥水就行,不縫針成不?”


    “行,”老王大夫轉身去拿雙氧水,“過兩天傷口化膿爛到骨頭裏,直接上鋸子鋸斷腳脖子。省事。”


    馬大腳聽到截肢二字,連連擺手,半句討價還價的話都憋了回去。”


    去交住院費。”


    穀玉芬疼得直抽氣:“多……多少錢?”


    “掛號費、藥費、紗布、夾板,加上拍片子的費用,後期營養費……”大夫扒拉了一下算盤珠子,“兩個人加起來,一百三十二塊六。”


    一百三十二塊六?


    穀玉芬眼前一黑,差點沒背過氣去。


    她的棺材本也就這麽多錢,就算一人一半,也要去大半,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馬大腳更是心疼得直哆嗦,捂著胸口,哎喲哎喲直叫喚要回部隊醫院治療。


    老王大夫白了她一眼,“可以啊,不怕台風就走,外麵風這麽大,正要送你們一程。”


    兩人躺在衛生所的硬板床上,聽著外頭台風呼嘯的聲音,腳上火辣辣地疼,心裏更疼。


    跑去看陳桂蘭的笑話,笑話沒看成,反倒把自己折進去了。


    這叫什麽?


    這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馬大腳先發製人:“穀玉芬,這錢得你出!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來碼頭看,我們能變成這樣嗎?”


    “做你的春秋大夢!”


    穀玉芬忍著腳痛,從硬板床上探出大半截身子,一把薅住馬大腳的衣領,“誰花誰出,想讓我做出,不可能!”


    少一分我就把你這隻腳也打折!”


    兩人徹底撕破臉皮,腳下受了傷下不了床,幹脆隔著兩張病床的空隙互相撕撓。


    外頭台風呼嘯,屋裏兩個老太婆扯著嗓子對罵。


    老王大夫拿著紗布推門進來,見狀臉都黑了,拿起掃帚疙瘩狠狠敲了敲門框。


    “要打滾出去打!損壞衛生所的東西,醫藥費按雙倍罰!”


    而此時的陳桂蘭,正舒舒服服地準備泡個熱水澡。


    陳建軍把灶膛裏的幹柴填得旺旺的,鐵鍋裏的水咕嘟嘟翻騰,冒著白蒙蒙的熱氣。


    他用扁擔挑著木桶,來回幾趟把熱水倒進洗澡棚裏的三個大木盆,仔細兌好冷水,拿手背試了試溫度。


    “媽,媳婦,衛姨,水溫行不行?灶上還有半鍋熱的,不夠我再去提。”


    他在棚子外頭喊。


    “夠了夠了,水溫正好。”


    陳桂蘭揚聲答應,“沒你的事了,你去做做飯吧。媽今天想吃香辣蟹,嘴巴淡。”


    陳桂蘭點完菜,陳建軍又問媳婦和衛文芳,兩人都說了自己想吃的後,陳建軍就出去準備了。


    寬敞明亮的浴室裏,陳桂蘭、林秀蓮和衛文芳分別跨進木盆坐下。


    溫熱的水流一寸寸漫過發酸的肌肉,陳桂蘭把後背靠在盆沿上,舒坦得長長歎了一口氣。


    舒服啊!


    這把老骨頭今天算是撐到了極限。


    衛文芳拿毛巾搓著肩膀,笑著開口:“今天真痛快,幹完活渾身骨頭都鬆開了。對了桂蘭姐,我剛才去碼頭拿東西,回來瞧見老王帶兩個民兵抬著門板往衛生所跑。你猜門板上躺著誰?”


    林秀蓮在一旁接茬:“誰啊?台風天在外頭亂跑受傷了?”


    “穀玉芬和馬大腳。”


    衛文芳笑出了聲,“聽說她倆跑去老碼頭吹妖風,心不在焉地,被斷掉的椰子樹砸了腳,聽說那叫喚聲,連大風都遮不住。”


    陳桂蘭把濕毛巾蓋在臉上,嗤笑一聲:“那倆老婆子能有什麽好心眼,大風天去碼頭,肯定是想去看咱們的笑話,知道咱們的貨都運走了,心裏估計不得勁兒,這才沒注意到。”


    “人在做天在看,這就是現世報。”


    衛文芳心裏痛快得很。


    洗完澡穿戴整齊,林秀蓮從置物架底層拿出一瓶紅花油,拔了塞子。


    “媽,衛姨,先別急著出去,我給你們推推後背。今天扛了幾十箱重貨,不把筋絡揉開,明兒早該下不來床了。”


    陳桂蘭趴在長凳上,由著兒媳婦把溫熱的紅花油倒在掌心,均勻地搓熱,按壓在發硬的肩胛骨上。


    秀蓮手上的勁道不大不小,揉按的穴位拿捏得死死的,按得陳桂蘭渾身發軟。


    上輩子她對這兒媳婦有一百個看不順眼,總嫌她資本家小姐出身嬌氣幹不了重活。


    這輩子睜眼看清了,秀蓮脾氣好心思細,知冷知熱懂體貼,十裏八鄉去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兒媳。


    “勞煩我們秀蓮了。”


    陳桂蘭聲音輕緩。


    “媽,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秀蓮笑著應聲,又倒了點藥油去揉衛文芳的肩膀。


    “秀蓮,給我也倒點,我給你推推。”陳桂蘭推完後,對林秀蓮道。


    林秀蓮紅著臉拒絕了,“媽,不用了,你今天累了,好好休息。建軍,他說一會兒幫我推。”


    說完她低下頭,隻覺得臉燙得很。


    陳桂蘭聞言愣了下,想到什麽,和衛文芳對視一眼,忍不住揶揄,“行行行,你們小年輕有小年輕的方法,我們就不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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