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更濃。


    風更涼。


    天更暗。


    可楊誌森的心裏,已經亮了。


    他的路,從這一步,才算真正開始。


    他邁步向前,軍靴踩在濕冷的泥地上,聲音輕而穩。趙虎、王石頭、劉老黑三人緊隨其後,腳步整齊,卻無人多言。特務連的人,向來話少心細,隻認一個主心骨。


    隻是他們誰也不知道,自那一道驚雷落下之後,他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隻知盡忠職守、唯命是從的楊誌森。


    他不是什麽先知,更不是什麽神人。


    他隻是心裏多了一段恍恍惚惚、卻又無比真實的記憶。


    多了一段關於這場亂世、關於這支軍隊、關於師長李翰臣結局的碎片。


    多了一種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清醒。


    他依舊會慌,會迷茫,會猶豫,會心痛。


    隻是他比別人多了一個念頭:


    不能再這樣走下去了。


    楊誌森一邊走,胸腔裏的情緒便一陣陣翻湧。


    他忘不了前身的記憶。


    戰壕裏瀕死的絕望,炮火中被拖拽的劇痛,醒來時看到師長那張剛毅而沉默的臉,那一句不輕不重卻重如泰山的話:


    “這小子命硬,留下。”


    從那一天起,他從無名小卒,變成警衛員;從警衛員,變成班長;從班長,變成排長;再從排長,一步步走到師部特務連長。


    整個一七五師,誰都知道。


    楊誌森是李翰臣一手提拔、一手教出來的人。


    是心腹,是親信,是最後一道防線,是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人。


    不是父子,勝似父子。


    而李翰臣這個人,楊誌森比誰都了解。


    出身廣西鄉間,為人剛正不阿,不貪財,不徇私,不擺官架子,對部下寬厚,對家人溫和,對信仰執拗,對命令從無二心。


    他是舊式軍人裏最難得的那一類——


    有良心,有底線,有風骨,有擔當。


    可也正是這樣的人,在這民國三十八年的滔天變局裏,最容易撞得粉身碎骨。


    楊誌森比誰都清楚。


    按照原本的軌跡,李翰臣會在不久之後的決戰中兵敗,被俘,一關就是十幾年。


    妻子兒女在家鄉顛沛流離,擔驚受怕,音訊隔絕。


    等到再相見,已是半生滄桑,鬢發如霜。


    他會在特赦之後回到廣西,沉默度日,安安穩穩活到七十八歲,壽終正寢,一生無大惡,卻也一生身不由己。


    這些畫麵,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裏。


    可他不能說。


    不能點破。


    不能泄露半句來曆。


    一旦說出口,他就不再是楊誌森,而是妖言惑眾的瘋子,是動搖軍心的叛徒,是連累所有人的禍患。


    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義,不孝,不仁。


    他能做的,隻有三件事:


    一,隱晦提醒,點到為止,能讓師長少走一步死路,便算報恩。


    二,暗中安排家人,師長的家小,他自己的父母親人,能提前轉移,便少受一份罪。


    三,為自己,為弟兄,為所有願意跟著他活下去的人,拚一條活路出來。


    他對未來並沒有清晰的藍圖。


    不知道具體要怎麽走,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凶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他隻有一個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方向:


    離開這片即將天翻地覆的戰場。


    往南。


    往邊境。


    往深山。


    不爭霸,不擴張,不內鬥。


    靠種地吃飯,靠做生意過日子,靠本事自保,靠一套公道的規矩穩住人心。


    除此之外,他什麽都不確定。


    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隻能拚一次,算一次。


    隻能扛住,不能倒下。


    楊誌森走到師部樓下,霧氣沾濕了他的眉梢,涼意入骨,卻壓不住他心底那團越來越清晰的火。


    門口衛兵挺胸行禮:“連長!”


    “守好這裏,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上二樓。”


    “是!”


    他抬步上樓,木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這死寂的氛圍裏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踩在命運的節點上。


    二樓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木門,便是作戰室。


    門內,是一師人的命運。


    門外,是他自己的未來。


    楊誌森停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進。”


    李翰臣沉穩的聲音從裏麵傳出。


    楊誌森推門而入。


    屋內煙霧彌漫,十幾名核心軍官已經到齊,人人麵色凝重,空氣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牆上大幅軍用地圖被煤油燈映得明暗不定,百色、南寧、玉林、桂西、邊境……一條條線路,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敬重,有依賴,有期待,也有不安。


    在這個師裏,楊誌森職位不是最高,卻是最特殊的一個。


    他是師長的心腹。


    是特務連長。


    是李翰臣最信任的人。


    上首主位,李翰臣端坐不動。


    一身舊軍裝,洗得發白,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卻依舊挺括。麵容方正,眼神沉厲,帶著久經沙場的剛毅與疲憊。鬢角已經悄悄染上風霜,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沉一分。


    在看到楊誌森的那一刻,李翰臣緊繃的麵容,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一瞬。


    整個師,他隻在這個人麵前,會卸下一點點心防。


    “誌森,來了。”


    “師長。”


    楊誌森立正、敬禮,動作沉穩標準,沒有半分異樣,和過去千百次一模一樣。


    隻有他自己心底,輕輕一澀。


    那一絲極淡、極輕、一閃而逝的愧疚,再次掠過。


    不是背叛。


    不是忘恩。


    不是無情。


    隻是亂世之中,人各有路,命各不同。


    他走到李翰臣左手邊第一個位置——那是常年為他留著的席位,最近,最核心,最能護持左右。


    坐下,腰背挺直,雙手平放膝頭,目光平靜,一言不發。


    像一把入鞘的刀,安靜,卻可靠至極。


    李翰臣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屋內瞬間落針可聞。


    “今天叫你們來,隻說一件事。”


    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入耳,


    “上麵命令到了。”


    軍官們的心,同時一沉。


    “大局已定。”李翰臣閉上眼,再睜開時,依舊沉穩如山,“我們這一線,撐不住了。”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指尖顫抖,有人喉結滾動,強行壓下驚濤駭浪。


    他們打過無數硬仗,見過無數生死。


    可在“大勢已定”這四個字麵前,依舊控製不住心慌。


    李翰臣繼續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


    “兩條路。


    一,堅守陣地,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二,向西,向桂西、向邊境突圍,保存實力,護住家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戰,是忠。


    退,是為生民、為弟兄、為後路。


    你們都是帶兵的,心裏自有掂量。”


    屋內依舊死寂。


    楊誌森垂著眼,心卻像被重錘狠狠一砸。


    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再一次在他腦海裏閃過。


    他知道,自己必須開口了。


    不能明說,隻能隱晦。


    不能勸降,隻能勸生。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李翰臣,聲音低沉、穩重、本分,像一個最正常不過的下屬進言:


    “師長。”


    李翰臣看向他:“你說。”


    “弟兄們跟著您多年,家小大多在玉林、南寧一帶。”楊誌森語速平穩,字字清晰,“真到最後一步,人在,比什麽都重要。能不把家底拚光,就別拚光。能留一線生機,就留一線生機。將來……總有再見之日。”


    這話聽上去隻是體恤部下,合情合理。


    可李翰臣何等人物,槍林彈雨裏滾了半輩子,怎麽可能聽不出弦外之音?


    他深深看了楊誌森一眼,眼神中有訝異,有深思,有凝重,卻沒有半分怪罪。


    有些話,不必點破。


    有些提醒,心領即可。


    李翰臣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也沒有追問。


    楊誌森心底輕輕一鬆。


    他勸了。


    盡到心了。


    盡到恩了。


    剩下的,看天命,看師長自己的選擇。


    這時,參謀主任低聲開口:


    “師座,家眷……後方已經亂了,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提到“家眷”二字,李翰臣的眼神明顯軟了下來。


    楊誌森的心,也跟著一提。


    他比誰都清楚。


    師長家中有妻子,溫柔賢惠,持家有道。


    有一子一女,兒子十幾歲,女兒才八九歲,正是最需要庇護的年紀。


    按照原本的命運,兵敗之後,妻子帶著孩子在鄉下東躲西藏,受盡驚嚇,十幾年不敢對外提起丈夫半句。


    夫妻再見,已是半生蹉跎。


    楊誌森一想到那對年幼的子女,一想到那位擔驚受怕的妻子,心口就一陣陣發悶。


    他不能讓曆史原樣重演。


    至少,他能讓家人提前走。


    至少,他能讓他們少受幾年苦。


    李翰臣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家眷的事,我已經安排軍需處準備車輛,三天之內,分批向桂西轉移。警衛連負責路線警戒。”


    楊誌森立刻抓住機會,語氣依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師長,我老家玉林也有父母親人。我想請您準許,派幾個人順路將兩家老人一並接走,一同向西轉移,人多也好互相照應,也不耽誤警衛連的警戒任務。”


    李翰臣看了他一眼,沒有半分猶豫,直接點頭:


    “準。你親自安排,務必確保安全。”


    “是,師長。”


    楊誌森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沉定。


    第一步,成了。


    自己的家人,師長的家人,都能提前踏上向西的路。


    遠離即將戰火紛飛的腹地。


    遠離覆滅的命運。


    他心中已經悄然布好局:


    一,會議之後,立刻密令陳阿毛帶兩名可靠親信,連夜出發前往玉林,接自己父母親人。


    二,委托軍需處可靠老人,護送師長家眷一同西行,向靖西、龍州一帶靠近邊境。


    三,穩住趙虎、王石頭、劉老黑三人,不動聲色,等待最佳突圍時機。


    四,時機一到,便帶心腹弟兄南下,往邊境、往深山,拚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恩,記在心裏。


    情,刻在骨裏。


    路,他要自己選。


    不背叛。


    不忘恩。


    隻求生。


    作戰室內,煙霧繚繞,人心惶惶。


    軍官們七嘴八舌,有人主戰,有人主退,有人沉默不語,有人愁眉不展。


    有人為前途擔憂,有人為家心慌亂,有人為忠義兩難。


    隻有楊誌森,端坐椅上,麵容沉靜,目光平靜。


    他不是神。


    沒有完整的計劃。


    更不知道未來幾十年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隻知道:


    要活下去。


    要讓弟兄活下去。


    要讓家人活下去。


    要靠自己的雙手,拚出一條不被時代碾碎的路。


    至於這條路具體怎麽走,能走多遠,能做成什麽樣子……


    他不知道。


    也想不明白。


    隻能一步一步走。


    一關一關闖。


    一次一次拚。


    拚到能活下來。


    拚到能站穩腳。


    拚到能給身邊人一個安穩。


    李翰臣忽然抬手,壓下眾人嘈雜的議論。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還有一件事,必須跟你們說清楚。”


    師長的聲音更沉,帶著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


    “南京那邊,和談,徹底破了。”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水裏,屋內所有人臉色驟變。


    楊誌森的心也猛地一沉。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親耳聽見,依舊覺得寒意刺骨。


    李翰臣緩緩道來,聲音裏帶著疲憊與無奈:


    “德公(李宗仁)在南京,健公(白崇禧)在武漢,前後談了這麽久。


    共方開出的條件很明確:接受改編,劃江而治免談,廣西不能獨立,軍隊必須交出指揮權。


    他們給過體麵,給過餘地,甚至承諾過,隻要放下武器,廣西可暫不土改,李、白等人可在新政府任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但白總司令不肯。


    他要的是保存桂係家底,守住廣西地盤,維持半獨立局麵。


    南京那邊,蔣先生雖下野,卻在溪口遙控指揮,處處掣肘,和談本就沒有誠意。


    兩邊談不攏,共方最後通牒已過,大軍即刻南下,過江隻是時間問題。”


    有人忍不住低聲問:


    “師座,那桂係……是什麽態度?”


    李翰臣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絕:


    “李、白二位將軍,已經下定決心,死守兩廣,以廣西為根基,決戰到底。


    南京政府不簽和平協定,我們就沒有退路。


    要麽勝,要麽亡,沒有中間路可走。”


    楊誌森坐在那裏,隻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幾分。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這不是勇敢,是死路。


    桂係再能打,也擋不住百萬雄師過江。


    廣西再險,也擋不住天下大勢。


    所謂死守,不過是把幾十萬官兵、把八桂大地,拖進戰火煉獄。


    可他不能說。


    不能勸。


    不能點破。


    他隻能坐在那裏,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聽著師長宣布命運,聽著軍官們或激昂或絕望的議論,聽著整個師,走向注定的結局。


    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我管不了天下,管不了桂係,管不了李、白二位將軍的決策。


    我隻能護住我能護的人。


    師長的家人,我的父母,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我要帶他們走。


    走一條不打仗、不內鬥、能活下去的路。


    至於這條路通向哪裏,能走多遠……


    他不知道。


    也想不透。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拚一次,算一次。


    作戰室內,煙霧更濃。


    爭論更烈。


    命運,已經把所有人,拖向了無法回頭的深淵。


    楊誌森靜靜坐著,一言不發。


    眼底深處,是一個普通人在亂世裏,最樸素、最頑強、也最孤獨的掙紮。


    恩重如山,他記。


    前路漫漫,他走。


    家國大義,他守。


    弟兄性命,他護。


    家人安穩,他謀。


    霧更濃。


    風更涼。


    天更暗。


    可楊誌森的心裏,已經亮了。


    他的路,從這一刻,真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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