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鳥商會選舉後門前重回安靜,便是圈下來的兩片荒地,五千畝地界一眼望不到邊。木樁一排排打入土中,上麵清清楚楚刻著:玄鳥商會私地,私人莊田,閑人勿侵,並有專人來回巡邏看守,高位引水渠也已先行動工,隻等引水入田,日後再行開墾。


    楊誌森負手立在田埂老槐樹下,望著這片圈定下來的土地,神色平和,語氣沉緩:“引水渠先修著,地盤先占牢,可春耕不等人,等再拖幾日,農時就要錯過去了。仰光那邊,得盡早走一趟。”


    趙虎站在一旁,眉眼活絡,笑著拱了拱手:“楊哥說得是,渠先修、地先圈,可往後耕種、航運,都得靠家夥撐著。等把該辦的東西置辦回來,咱這五千畝地,才能真正盤活。”


    王德福叼著根煙杆,吧嗒抽了一口,爽聲接話:“楊會長、虎子放心,仰光那一片的門路我熟,官麵上的、商行裏的、碼頭跑船的,我都能搭上線。咱盡量悄無聲息把事辦穩,少生枝節。”


    楊誌森微微點頭,話裏留著餘地:“出門在外,變數多,凡事多看情況、多商量,別莽撞。咱們這次去,核心就兩件事,把船辦妥,把耕種用的機器辦妥,其餘的,見機行事。”


    趙虎立刻應下,圓滑又顧全大局:“楊哥放心,交涉談事我來扛,能順則順,真遇上狀況,咱先商量再定奪,絕不亂做主。有德福在前麵鋪路,這事差不了。”


    王德福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點頭應道:“咱都是同鄉舊部,這事我肯定上心。路我來引,人我來搭,盡量把環節捋順,不給商會添麻煩。”


    趙虎笑了笑,適度撐著場麵:“有咱仨搭夥,隻要穩著來,肯定能把事情辦妥當。等東西置辦回來,咱這圈下來的地,就能一步步種上糧食,不用再全靠人力死扛。”


    楊誌森抬眼望了望巡邏的人手,輕聲道:“這邊圈地修渠按部就班,咱們悄悄動身,別驚擾到人。路上凡事多留心,穩著來就好。”


    “走!”趙虎大手一擺,利落拎起隨身的布包。


    王德福把煙杆別在腰上,熟門熟路地往前引路:“咱早去早回,遇事慢慢商量,總能辦妥。”


    三人踏著田埂,借著巡邏護地的掩護,一路低聲說著話,不張揚、不冒進,低調往城外江邊碼頭走去。身後跟著三名商會護衛,都是楊誌森一手帶出來的兵,身形挺拔、神色冷峻,默不作聲壓陣殿後——此番外出采買船機、攜帶重金,護衛本就是以防萬一。


    都是打過交道的熟人,上次收碼頭王德福居中搭台鋪路,事辦得利落周全,此番再度同行,說話間早已沒了虛禮,全是熟人間的鬆弛隨意。


    趙虎走在外側,抬手熟稔地拍了拍王德福的胳膊,語氣輕快:“德福老哥,這趟仰光之行,又得勞煩你領路兜底了。上次收碼頭那事,沒你周旋,咱絕沒那般順當。”


    王德福腰裏別著煙杆,胸脯拍得啪啪響,一臉篤定地吹道:“咱都不是外人,客氣啥!我十幾歲跟老爹紮根八莫,是正兒八經的緬甸二代,家父更是八莫老一輩叫得響的人物!這伊洛瓦底江的航道、地麵上的各路勢力,多少都給我家三分麵子,咱正經跑商,這段江麵穩得不能再穩,保證出不了半點岔子!”


    趙虎聞言樂了,順著話頭大肆附和:“有你這句話,咱心裏就徹底踏實了!都說滇緬江麵亂哄哄,我看有你德福老哥在,再亂也亂不到咱頭上!對了,早聽跑商的說,八莫江灘藏翡翠,有人一夜暴富,有人賠光家底,真有這麽玄?”


    王德福來了興致,吧嗒抽口煙,唾沫橫飛地嘮起八莫的江湖舊事:“可不是玄乎!江底江灘遍地是石頭,多少商人揣著全部家當來賭運氣。有滇西客商切出滿綠翠,直接換幾艘大貨船;也有賭瘋了的,連船帶貨賠幹淨,隻能在江邊扛貨抵債!”


    楊誌森走在中間,語氣平緩,再次輕聲提醒:“滇緬地界,江上風急,世事無常。話別講太滿,多留個心眼,變數總比想得多。”


    王德福渾不在意擺了擺手,依舊大咧咧地吹:“楊會長就是太謹慎,這一帶我走了無數回,閉著眼睛都能走,能有啥變數……”


    話音未落,一聲尖厲哨音驟然炸響,船身猛地一震。


    三艘黑漆快船如餓狼般死死別住他們剛登上的商船,五六個挎著步槍、滿臉橫肉的緬共狠角色縱身跳上船,槍口一掃,凶戾之氣撲麵而來。領頭的刀疤臉叼著煙,漢話夾緬語,擺明了明搶:“華商!銀元、美元全掏出來!八莫司令來了老子都不鳥!不交錢,連人帶貨沉江喂魚!”


    這批銀元和美元,是玄鳥商會采買農機、訂購貨船的全部家底,是商會命脈,半分都動不得。


    剛才還拍著胸脯吹“穩得不能再穩”的王德福,臉上的篤定瞬間僵死,笑容垮得一幹二淨,急著上前想靠本地身份周旋,剛開口就被槍托逼退,嚇得臉色發白,實打實被當場狠狠打臉。


    三名護衛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器械呈戒備姿態,趙虎更是往前一擋,作為尖兵班班長,他本能地要護住楊誌森。


    在所有人的認知裏,楊誌森是玄鳥商會會長,也是從抗日戰場上血裏爬出來的警衛連連長,本就有實打實的戰場武力,可他向來內斂深沉,一貫靠謀略指揮、沉穩布局,從不以武力示人,更沒人見過他真正動手,下意識都覺得,護著會長是他們的本分。


    就在這千鈞一發、所有人都認定楊誌森隻會坐鎮避讓的瞬間——


    向來內斂低調、從不動手的楊誌森,動了。


    快到隻剩一道殘影,沒人看清他的動作,隻聽“哐當”一聲脆響,刀疤臉手中的步槍直接脫手飛入江中。


    楊誌森反手一扣,鐵鉗般的手指死死鎖住刀疤臉的脖頸,手腕輕輕一扭。


    “哢”的一聲輕響。


    刀疤臉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脖子一歪,當場斷命。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船上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王德福瞪圓了雙眼,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渾身僵在原地,想起剛才自己吹的大話,臊得滿臉通紅,徹底傻了眼。


    趙虎僵在當場,眼底翻著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他跟著楊誌森多年,深知會長是抗日戰場裏摸爬滾打的老兵,有戰場身手,可從沒見過他出手如此狠辣果決、雷霆奪命;


    三名護衛更是瞳孔驟縮,握著器械的手僵在半空,滿臉都是顛覆認知的驚愕——他們本是來保護會長的,沒想到會長的身手,比他們這些專業護衛還要凶悍數倍。


    不過短短瞬息,趙虎才猛地回過神,立刻衝殺上前,憑著尖兵班長的利落身手,轉瞬製住餘下五名匪類。全程,三名護衛依舊僵在原地,壓根沒機會出手,也忘了出手。


    楊誌森神色平靜淡然,仿佛隻是抬手拂去了一粒塵埃,語氣無波無瀾:“敢劫商會命脈,留不得。”


    趙虎壓下心中的震撼,一言不發,拎起這些被製住的匪類,連同刀疤臉的屍體,一個個盡數丟進滾滾江水之中。江麵濺起幾朵水花,轉瞬恢複平靜,仿佛剛才的凶徒從未出現過。


    直到此刻,眾人才徹底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看向楊誌森的眼神,從原先的敬重,瞬間變成了深不可測的敬畏。


    王德福喉頭滾動,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對著楊誌森深深拱手,聲音都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楊會長……我、我剛才話說太滿,是我井底之蛙,竟不知您的身手如此厲害,今日真是大開眼界,我徹底服了!”


    三名護衛也連忙躬身低頭,滿臉驚佩,看向楊誌森的眼神裏,全是意料之外的震撼。


    趙虎撓了撓頭,又驚又佩,聲音都帶著顫:“會長!我跟您這麽多年,知道您從抗日戰場裏出來有底子,可從沒見過您這麽狠的身手,今天可真是把我看傻了!”


    楊誌森望著東流的江水,語氣依舊平緩,淡淡道:“戰場活命的本事,沒必要天天掛在臉上。清理幹淨痕跡,繼續往仰光走。”


    江風再起,商船緩緩解纜,朝著仰光的方向穩穩駛去。


    船上的人,再無人敢小覷這位內斂深沉的玄鳥商會會長,楊誌森這一次猝不及防的出手,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也讓剛才吹牛的王德福,再也不敢說半句滿0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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