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手上冰冷的井水不斷滑落,掌心被搓衣板磨得通紅。


    她怔怔望著指尖的水漬,腦子裏一片空白。


    自己不是被李玲推入水中,活生生淹死了嗎?


    那股窒息感,此刻還像死死壓在胸口。


    “咚——”


    一塊石子砸進木盆,水花四濺,濺濕了她半邊衣袖。


    “打中了!”稚嫩的聲音興奮尖叫。


    又一塊石頭呼嘯而來,險些擦過她的額角。


    言昭猛地抬頭,隻見顧城的兩個兒子正叉著腰,手裏還攥著石子,臉上帶著惡作劇的笑,卻掩不住眼底的輕蔑。


    “鬧什麽呢!”男人懶散的聲音傳來。


    顧城從院外走進來,目光淡淡掃過兩個兒子,隻輕描淡寫訓斥了一句:“不許亂砸石頭,聽見沒有?”連眉頭都沒動。


    隨即轉過身,對言昭卻換上溫和笑容:“他們還小,不懂事,不知道你的好。等你嫁給我,他們就會乖乖喊你媽媽。”


    言昭心口猛地一縮。


    這句話——


    她太熟悉了。


    恍然間,她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竟然重生了。


    重生到還沒被顧城洗腦到給他做牛做馬的時候。


    鼻尖一酸,淚意湧上來,卻又忍不住扯起唇角。


    哭也想哭,笑也想笑。


    上輩子,她就是信了這句輕飄飄的承諾,才會委屈自己,把最好的都留給那兩個孩子,換來的卻是冷眼和白眼狼般的背叛。


    她是地主家的女兒,八歲的時候失去父母,被好心的嬸子撿回去。


    這位嬸子家裏有兩個兒子,大兒子顧城,二兒子顧煜。


    當時顧煜剛出生月餘便克死父親,連抱過他的人也跟著去世。


    算命先生說顧煜是天煞孤星。


    就把自己給五歲的顧煜衝喜,名義上是童養媳,實則被當成親閨女一樣疼愛。


    後來嬸子和大嫂接連去世,顧煜考去了京市的大學,家裏隻剩顧城這個大伯哥和兩個侄子,她一個年輕的弟媳按理該避嫌才是。


    可在顧城的甜言蜜語下,尤其是在自己幾次生病後,看著他作為一個大男人,竟然親自去廚房上灶台給她熬粥,她就喜歡上了這個男人,然後死活留在村裏,扛下所有流言蜚語。


    她還傻乎乎地掏心掏肺,替一家子幹活、燒火、洗衣、下田,想著隻要忍耐,隻要自己真心,總有一天會被接受。


    而且還為了這個男人,她硬是跟遠在京市讀大學的顧煜鬧離婚。


    最後自己活成了全村笑話,被罵偷情被罵瘋,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了一輩子。


    而顧城從頭到尾都沒替她說過一句話。


    她指節繃緊,狠狠擰幹衣裳。


    水珠順著衣角滴落,聲聲敲在她心裏。


    這一世,她不會再信。


    言昭剛要開口,院門口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哎,小昭!”清脆的嗓音響起。


    言昭猛地抬眼,心口驟然收緊。


    李玲。


    自己那位好閨蜜。


    現在李玲不是後世那尖酸刻薄的臉。


    少女穿著洗白的棉布衣服,梳著整齊的麻花辮,笑容明媚甜美,眼神親昵自然,走上前便毫不見外地插進兩人之間:“過幾天隊裏有拖拉機去縣裏,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一個人不敢走那麽遠。”


    話音落下,言昭餘光瞥見顧城的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往旁邊挪開,與她拉開了一點距離。


    動作不大,卻足夠讓言昭心裏涼透。


    原來,這個時候,這兩個人就已經有了跡象。


    言昭心頭翻湧著疼意,卻還是扯出一點笑意,輕聲答道:“好啊,正好我也有些事要去縣裏。”


    她要走,她需要離開這片地方,好好喘口氣,不想再看這對狗男女。


    話落,她將濕衣服一擰,徑自收拾起木盆,轉身進了屋。


    身後,顧城眉頭一皺。


    她這反應,跟以往有點不一樣。


    李玲看言昭走遠,靠近顧城,伸手就是往他懷裏伸過去。


    顧城眯起眼睛,他享受地把她拉到麵前,湊到她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麽。


    李玲露出嬌羞模樣,輕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


    晚上。


    夜風透過窗欞吹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晃。


    言昭縮在床角,心口一陣陣翻湧,激動得幾乎無法入眠。


    重生的喜悅與後怕交織在一起,越是回想上一世的荒唐,就越覺諷刺。


    她記得太清楚了——


    顧城最後還是娶了李玲。


    那時候他給的理由是:言昭還和顧煜名義上是夫妻,村裏人說閑話,等她把這段婚姻了斷了,他就會明媒正娶。


    為了他,她不顧全村地指指點點,硬著頭皮去找顧煜,提出離婚。


    可等到離婚後,她滿心歡喜去找顧城,他卻又搖頭說:“現在不是時候,村裏人說得更厲害,得再忍忍。”


    於是她仍舊留在顧家,像個下人一樣做牛做馬,洗衣做飯,照料那兩個白眼狼孩子。


    還有顧城跟李玲。


    言昭咬著牙忍,忍到最後,李玲一句話戳破所有:“小昭,你還不明白嗎?我們要的不過是顧煜給的補貼,現在那邊不給錢了,所以你唯一的一點作用都沒了。”


    言昭記得自己當時愣在原地,心口仿佛被刀剜開。


    沒過多久,她就死了。


    死的窩囊,死在顧家後院的水缸裏。


    清冷的水漫過口鼻,呼吸被一點點掐斷,窒息與絕望吞沒了她整個人。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攥緊了手心,指甲狠狠掐進掌肉。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走那條路。


    正當言昭翻來覆去,胸口悶得厲害。


    她想著上一世的種種,耳邊忽然傳來咯吱咯吱的搖床聲,像是什麽東西在黑暗裏輕輕碾動。


    她心頭一緊,猛地坐起來。


    這本來是她與顧煜的房間。


    前世,她就是被顧城用甜言蜜語勸服。


    說兩個孩子可憐,說他們想念母親,央求她大發慈悲讓兩個侄子住進來。


    她心一軟,點頭同意,結果自己被擠到角落,夜裏隻能蜷在冰冷的木板上。


    現在她重生了,耳邊再次響起那令人厭惡的聲音。


    言昭輕手輕腳走過去,便聽見一陣低低的喘息聲,混雜著木床輕微的搖晃。


    她整個人僵住。


    她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眼前的畫麵像刀子一樣刺入她的眼睛——


    竟然是顧城和李玲。


    昏暗的燈影下,兩人靠得極近,氣息急促,衣衫不整……


    分明是在苟合!


    言昭隻覺得血液瞬間湧上腦袋,耳畔轟鳴一片。


    她怎麽也沒想到,這麽早,這對狗男女就已經……


    她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李玲還在嬌聲喊著:“城哥!”語氣裏滿是不滿,“你白天是不是在看她?”


    顧城壓低聲音哄她:“玲玲,你別胡思亂想,別耍小性子。”


    李玲不樂意了,她推開壓在身上的人質問:“我哪裏胡思亂想了?你白天明明在看她!可你明明說過隻喜歡我一個人!”


    顧城聽她聲音大,趕緊捂住她的嘴,聲音帶著點急切:“傻丫頭,你忘了?我們這麽忍著,不就是為了她手裏的補貼?誰讓我那個弟弟的補貼隻交給她保管呢。”


    “你放心,娶的人是你,不會變。”


    李玲臉色才慢慢緩和。


    這一幕,言昭隔著屋內半掩的木窗,全聽得一清二楚。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言昭腦子也飛快一轉,然後轉身往院外走去。


    村裏人睡得早,可天熱,很多人索性不在屋裏悶著,而是到院子裏或樹下打地鋪,借著夜風睡得舒坦。


    言昭走到柴垛邊,撚起一撮火星子,塞進幹枯的草繩裏。


    火光“劈啪”一閃,很快竄上來,舔著木柴往上攀。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火苗,心跳得飛快。


    不一會兒,火勢漸大,火光映紅了半邊院牆。


    四周打地鋪的人紛紛驚醒,有人驚呼:“著火啦!”


    “誰家的院子燒起來了!”


    言昭立刻跑過去,聲音帶著刻意的慌亂:“婆婆!我家起火了!顧城,還有我那兩個侄子,都還在裏麵!怎麽辦啊?!”


    話音落下,周圍人立刻炸開了鍋。


    屋裏,卻仍舊是壓抑的喘息與吱呀的床聲,沉浸在見不得光的歡愉中,全然不知門外火光已經竄起。


    火光“呼啦”竄起,映得半邊天都紅的時候。


    被驚動的村民們一窩蜂湧過來,卻不是擔心顧家。


    “這火要是燒起來,顧家緊挨著俺屋子,可別把俺的新房子搭進去啊!”


    “狗日的顧家,整天不安生!俺家幹草要是點著了,看老子不掀了你顧家房頂!”


    村長也被驚醒,臉色鐵青,罵罵咧咧地衝到前頭:“要是真燒死人,我也要被縣裏揪去挨批,到時候咱全村都得跟著倒黴!”


    “快點!快潑水!”


    “先救人!”


    這時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已經掄起肩膀就往大門撞去。


    “砰——”


    木門猛地被撞開。


    熱浪撲麵,嗆得人直咳嗽,可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屋裏不是哭喊,也不是撲騰,而是——


    顧城和李玲。


    兩人臉色慘白,早就察覺到外麵鬧哄哄不對勁,慌忙穿衣,可時間太短,動作太急。


    現在兩人衣衫鬆垮,頭發散亂,神色驚惶。


    一時間,院外炸開了鍋。


    “這不是李家的閨女嗎?!”


    “還是個沒過門的黃花閨女呢,半夜竟然鑽到男人屋裏!”


    “李家爹娘咋教的閨女?害臊不害臊啊!”


    “要是俺閨女幹這種事,我當場就打死她!”


    有人幹脆朝地上啐了一口,滿臉厭惡。


    也有人幸災樂禍。


    顧城臉漲得通紅,拉著衣襟遮擋。


    李玲更是嚇得臉色慘白,張口結舌,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在人群後頭,言昭終於笑了,但是笑容特別冷。


    ……


    火勢撲騰了半夜,終於在村民合力潑水、拍打下壓住。


    可顧家院子已是一片狼藉,廚房燒得徹底沒了,正屋一半黑漆漆塌了下來,餘燼裏還冒著嗆人的青煙。


    顧城帶著兩個兒子被人從火裏拖出來,灰頭土臉,咳得直翻白眼。


    李玲才一露麵,就被她家裏人死死拽走,罵罵咧咧拖著回去,不給她再出醜的機會。


    言昭走在灰燼裏,裙擺沾了塵土,麵上卻沒一點表情。


    她安靜繞著斷壁殘垣走了兩圈,回頭時隻淡淡開口:“廚房燒沒了,你房子也燒了一半。”


    顧城早換好了衣裳,臉色陰沉,看著眼前這個冷淡的女人,心裏一陣惱火。


    她過去在自己麵前一向低聲下氣,如今這副冷冷模樣,讓他很不爽。


    顧城壓著脾氣,擠出一副無辜的神情:“小昭,是她主動勾引我的,我不喜歡她。而且我當時還以為是你……”


    話音一落,言昭胸口猛地一陣翻湧,胃裏像被什麽髒東西攪動,直衝喉嚨。


    她差點幹嘔出來。


    言昭硬生生把那股惡心壓下去。


    她垂眸,聲音帶著幾分顫意,卻說得極輕:“城哥……你讓我想想,我現在心裏太亂了。你先歇一歇吧。”


    說完,她眼眶泛紅,傷心地轉身離開,背影看上去像被重重打擊過的人。


    顧城愣在原地,沒追上去。


    他盯著言昭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裏反倒鬆了口氣。


    沒想到言昭就算撞見自己和李玲那樣,嘴上雖然說的是要想一想,可說出來的話還是關心自己的。


    顧城冷笑一聲,心底的煩意一掃而空。


    他根本沒把言昭放在心上,反正李玲早晚是要進顧家的。


    言昭呢?


    他才看不上,這女人隻是用來換顧煜補貼的東西。


    ……


    第二天一大早,李家人就堵上了顧城的門。


    李玲的爹黑著臉開口:“顧城,你昨晚的事全村人都看見了。俺家閨女黃花大閨女,名聲都叫你給毀了!你要是個男人,就得立刻結婚。”


    顧城點頭:“李大伯你放心,我肯定會娶玲玲的。”


    李家看他這麽識相,立馬獅子大開口:“那你給我家三十塊吧,還有你弟顧煜的那間屋子,讓俺兒子搬進去住。你帶著兩個兒子,俺閨女可不是白跟你過苦日子的!”


    顧城剛還好看的臉,此刻立馬沉下臉:“三十塊?還要我弟的房子?那不可能!我現在都沒地方住。”


    李家人火了,當場拍著桌子罵:“俺家閨女都讓你睡了,你還想白睡?!”


    顧城心頭一緊,卻還是咬死不鬆口:“我是真想負責,可家裏就這點家底,實在掏不出來。我手頭上隻有五塊錢。”


    李家人氣得臉都綠了,屋裏吵得雞飛狗跳。


    另一邊,李玲拉著言昭,眼裏帶著淚光:“小昭,對不起,我和城哥……我們其實是兩情相悅的,我也不是故意要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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