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文程撚著胡須,緩緩開口:“關內最新消息,崇禎已平定宣大,薑瓖授首,其麾下數萬大軍或降或散。”


    “李自成在太原城下受挫,已退回平陽。”


    “明廷在宣府推行所謂新政,殺豪紳、分田地、發足餉,邊軍士氣正旺。”


    多爾袞沒說話,隻是輕輕晃著杯中酒液。


    多鐸忍不住了,一拍椅子扶手:“哥!還等什麽?咱們正白旗、鑲白旗合力,再聯合蒙古諸部,今年秋天就能再破長城,咱們......”


    忽然,房外一名下人的聲音打斷他:“王爺,外麵有人送來了一個木盒。”


    多鐸一愣。


    多爾袞抬起眼,看向書房門外:“進來。”


    門被推開。


    一名戈什哈低著頭,雙手捧著一個尺許見方的木盒,快步走進來,跪在書案前。


    多爾袞的目光,落在那個木盒上。


    盒子很普通,榆木的,沒上漆,表麵甚至有些毛刺。


    但盒蓋上,用刀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漢字——禮。


    “誰送來的?”多鐸皺眉問。


    “不...不知。一早就在府門外,守門的戈什哈發現的。”


    多爾袞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木盒前。


    他蹲下身,伸手,輕輕打開盒蓋。


    一股刺鼻的臭味,瞬間衝了出來。


    然後,是一張臉。


    那張臉熟悉了。


    “十二哥?!”


    多鐸猛地站起,椅子被帶翻在地,發出“哐當”巨響。


    阿山倒吸一口冷氣。


    範文程手中的胡須,被硬生生揪斷幾根。


    多爾袞沒動。


    他蹲在那裏,眼睛死死盯著盒子裏那顆頭顱,臉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繃緊、扭曲。


    三息。


    五息。


    十息。


    忽然,他抬手,“啪”一聲,狠狠蓋上盒蓋!


    然後,他站起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酒杯被重重頓在桌上。


    “喀嚓。”


    杯底裂開一道細紋。


    書房裏死一般寂靜。


    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多鐸粗重的喘息聲。


    許久,多爾袞緩緩開口:“範先生。”


    “奴才在。”範文程連忙躬身。


    “你怎麽看?”


    範文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道:


    “王爺,此乃崇禎攻心之計。”


    “其一,示威。阿濟格親王乃我大清名王,鑲白旗旗主。其首級被送回沈陽,是要震懾我八旗上下,打擊我軍士氣。”


    “其二,激將。崇禎料定王爺見兄長首級,必怒而興兵。其已在宣大整頓軍備,以逸待勞,若我軍倉促南下,正中其下懷。”


    “其三,離間。”


    範文程頓了頓,繼續道:“阿濟格親王戰敗身死,鑲白旗三萬精銳盡喪。此事若傳開,朝中必有人借此攻訐王爺,尤其是肅親王那邊。”


    多爾袞眼中寒光一閃。


    豪格。


    他那個好侄子,皇太極長子,正藍旗旗主,一直對他這個攝政王叔不滿,處處掣肘。


    阿濟格敗亡,鑲白旗元氣大傷,兩白旗去其一!


    豪格會放過這個機會?


    “王爺。”


    阿山硬著頭皮開口:“鑲白旗此次損失慘重,各牛錄額真、甲喇章京戰死近半,餘者人心惶惶。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重整旗鼓。”


    “如何穩定?”


    多爾袞忽然反問:“告訴將士們,鑲白旗的旗主腦袋被明人砍了,三萬多兄弟全死在關內?”


    阿山語塞。


    “秘不發喪。”


    多爾袞一字一頓道:“對外稱,阿濟格重傷,在蒙古科爾沁部養傷。鑲白旗軍務,暫由阿山代管,多鐸協理。”


    “嗻!”


    阿山、多鐸連忙應聲。


    “範先生。”


    “奴才在。”


    “寫信給科爾沁的奧巴、土謝圖汗。告訴他們,今年大清的賞賜加倍。但要他們管好部眾的嘴,若有人亂傳阿濟格之事後果自負。”


    “奴才明白。”


    “還有。”


    “派人去聯絡關內的‘朋友’。李自成、張獻忠甚至明廷裏那些對崇禎不滿的官兒。告訴他們,大清願意提供他們需要的任何幫助,銀子、兵器,甚至關外的馬匹。”


    範文程眼睛一亮:“王爺的意思是......”


    “崇禎不是要整頓內政、清理豪紳嗎?”


    多爾袞嘴角勾起一絲弧度:“那就讓他清。清得越狠,得罪的人越多。咱們給他添把火,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等明廷內亂再起,咱們再......”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爺高明!”


    範文程心悅誠服。


    多爾袞揮揮手:“都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嗻。”


    三人躬身退出。


    書房裏,隻剩下多爾袞一個人。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那個木盒前,再次打開盒蓋。


    看著兄長那張扭曲的臉,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阿濟格眉骨那道疤。


    那是很多年前,他們兄弟三人跟著父汗打察哈爾時留下的。


    那時阿濟格二十出頭,悍勇無雙,衝鋒時連中三箭都不退,一刀劈翻了察哈爾的一個台吉。


    “大哥...”


    ......


    同一日,黃昏。


    山海關,總兵府書房。


    吳三桂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捏著一份厚厚的文書,已經看了半個時辰。


    窗外天色漸暗,親兵進來點了燈,又悄悄退出去。


    燭火跳動,映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三十出頭,正是男人最精悍的年紀。


    常年鎮守邊關,風沙在他臉上刻下了堅毅的線條,但那雙眼睛,卻總帶著幾分遊移不定的光。


    此刻,那光正在劇烈閃爍。


    文書有兩份。


    一份是朝廷的正式塘報,詳細記述了宣大之戰的經過。


    另一份,是他自己的情報網送來的密報。


    鑲白旗三萬精銳,全軍覆沒。


    阿濟格以及麾下蘇克薩哈等諸多將領授首。


    他放下文書,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腦海裏,無數畫麵閃過。


    去年寧遠大戰,他率關寧軍死守,擊退建奴數次猛攻,但朝廷的援軍遲遲不到,餉銀一拖再拖。


    士卒們餓著肚子守城,傷兵因缺藥而哀嚎死去。


    今年開春,朝廷發來的兩百萬兩欠響,他截留了一百八十萬兩,藏在秘密倉庫裏。


    他在等。


    等崇禎和李自成拚個兩敗俱傷。


    等建奴再次入關,局麵徹底崩壞。


    然後,他吳三桂手握關寧鐵騎,要兵有兵,要錢糧有錢糧,無論投靠哪一方,都能賣個好價錢。


    甚至......


    那個他不敢深想,卻總在午夜夢回時悄然浮起的念頭:割據遼東,自成一方諸侯。


    可是現在,崇禎贏了。


    不僅贏了,還贏得幹淨利落。


    寧武關破李自成二十多萬大軍,宣大斬王承胤、薑瓖,滅阿濟格,整頓吏治,清查田畝,發放足餉……


    這個皇帝,和他印象裏那個剛愎自用、刻薄寡恩、被文官耍得團團轉的崇禎,完全不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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