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


    特戰旅營地的大門口,三個蹣跚的人影正一步步挪蹭過來。


    “到……到了……”


    唐糖望著那扇平日裏略顯威嚴的大門,此刻隻覺得那是通往天堂的入口。


    她幹裂起皮的嘴唇不住哆嗦,眼淚更是不禁淌下兩條。


    劉詩韻被夾在中間,眼鏡不知所蹤,高度近視讓她隻能眯縫著眼,幾乎是靠著兩邊同伴的拉扯才沒有倒下。


    至於周霞,這個農村姑娘本是體能最好的一個,此時也已是強弩之末,亦是艱難挪動著。


    她們的作訓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破爛爛,襤褸的布條下,是交錯的血痕與淤青。


    那副模樣,真叫一個我見猶憐。


    “來了!”


    大門內側的陰涼地裏,等候多時的安然猛地站了起來。


    她身旁放著一個大大的急救箱和幾瓶溫鹽水。


    當看清遠處那三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姐妹時,安然的心髒猛地一縮,。


    “詩韻!唐糖!”


    安然眼眶瞬間就紅了,顧不上隊長的儀態,抓起急救箱便衝了出去。


    “快!擔架!擔架在哪兒!”她回頭衝著警衛連的戰士嘶聲喊道。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原本已經麻木的三人仿佛被注入了最後一絲力氣。


    “隊長……嗚嗚嗚……”


    唐糖腿一軟,徑直跪倒在地,連帶著另外兩人也摔作一團。


    那股終於歸家的委屈瞬間決堤,三個姑娘抱在一起,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安然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們麵前,看到劉詩韻痙攣不止的大腿,又看到唐糖腫脹不堪的臉,她的手抖得連藥瓶蓋都擰不開。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到基地了了……”安然跪在地上,伸手去擦拭她們身上的傷口,“我這就帶你們去醫務室,食堂給你們留了紅燒肉,熱乎的……”


    就在她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劉詩韻身上的襤褸時,一隻黑色作戰靴踏下,攔住了他。


    安然的手僵在半空,順著軍褲往上看去。


    陳征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


    他依舊拿著他的不鏽鋼保溫杯,軍裝筆挺。


    “教官?”安然愣住了,“先讓她們去治療吧,有什麽事……”


    “不用了。”陳征的聲音相當平淡,“給她們換身衣服,收拾東西,從哪來回哪去。”


    他垂下眼,目光冷漠地掃過地上三人。


    “恭喜你們活著回來。現在,交出臂章,你們被花木蘭除名了。”


    這句話,比任何體罰都更沉重。


    風聲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唐糖的哭聲戛然而止,掛著鼻涕泡的臉上滿是呆滯。


    周霞張著嘴,那句卡在嗓子眼的“我想吃肉”已經說不出來了。


    就連正心急如焚的安然也徹底傻了。


    “除……除名?”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劉詩韻。


    這位即便在絕境中也要講道理的物理學碩士,猛地掙紮著要爬起來。


    “憑什麽!”她的聲音嘶啞得嚇人,“陳征!你憑什麽開除我們!”


    劉詩韻猩紅著雙眼,指著自己滿身的傷痕,又指著身後那片無盡的叢林:“五百個深蹲我們做了!五公裏武裝越野我們跑了!連狼群都沒咬死我們!”


    “我們甚至提前完成了你那個魔鬼訓練!你憑什麽在這個時候讓我們走!”


    她們吃了這麽多苦,遭了這麽多罪,甚至拋棄了尊嚴,不就是為了留下來嗎?


    如今一句輕飄飄的除名,就要將她們的一切努力全盤抹殺?


    “是啊教官!”安然也急了,猛地站起身擋在三人麵前。


    “她們體能是差了點,但這次也是真的拚命了!”


    “劉詩韻是名牌大學的碩士,唐糖雖然嬌氣可也沒想過放棄,周霞更是肯吃苦的……”


    安然的語速極快,帶著一絲懇求。


    “花木蘭現在正缺人,這麽好的人才,就因為一次體能考核就淘汰,是不是太草率了?”


    “而且……她們傷成這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看著護犢子的安然,陳征不禁又笑了起來。


    “人才?苦勞?”他向前一步,逼視著安然的眼睛,“安大隊長,你是不是覺得,特種部隊是個靠感動自己就能感動敵人的地方?”


    說完,他不再理會安然,而是緩緩蹲下身,與癱坐在地的劉詩韻平視著。


    此刻的劉詩韻,盡管狼狽至極,那雙眼睛裏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她堅信自己是被刻意針對了。


    陳征伸出兩根手指,抓住了劉詩韻那枚已經搖搖欲墜的臂章。


    “不服氣?覺得我在公報私仇?”


    劉詩韻死死咬著嘴唇,單她倔強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五百個深蹲,五公裏越野,那是體能,是門檻,說白了,就是隻猴子訓練兩個月也能做到。”


    “但是我的兵,是能讓我把後背交給她的戰友。”


    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冰冷。


    “而不是三個為了一個名額,就能拿槍指著同伴,甚至想把隊友踹進狼嘴裏的垃圾。”


    這句話一出,方才還充斥著憤懣與不甘的三張臉,血色霎時間褪得一幹二淨。


    那封紅色的信,那把紅色的信號槍,那黑洞洞的槍口,還有唐糖腳下失禁的痕跡……


    先前那醜陋到極致的一幕幕,如同電影般在她們腦中回放著。


    她們原以為,那是隻有天知地知的秘密。


    即便陳征最後出現了,她們也下意識地當成訓練的一部分。


    既然一同逃了回來,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


    哪怕是塑料姐妹情,洗一洗總還能用。


    可現在,這層最後的遮羞布,被陳征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了下來。


    “槍口,永遠是對著敵人的,不是自己人。”


    陳征手指微微用力。


    嘶啦一聲,那枚代表著花木蘭特戰隊身份的臂章,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


    “問我為什麽?不如問問你們自己做了什麽。”


    他將臂章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這種東西,我要是留下了,恐怕以後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劉詩韻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徹底癱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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