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坐在長條凳上,聽完拉姆的講述,半天沒有動。


    她沒說什麽安慰的軟話,隻是看著拉姆那張悲傷的臉,看了一分多鍾,才猛然站起身。


    “走,找教官。”


    拉姆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她不想把私事鬧大,更不想讓教官覺得,自己在利用花木蘭這層背景去處理家務事。


    安然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懶得廢話,伸手抓住拉姆的胳膊,往門外走去。


    “你自己回去,就你那暴脾氣,不是解決問題,是製造問題。”


    “真以為你單槍匹馬就能幹翻一群地頭蛇?”


    “跟我走。”


    陳征靠在辦公桌後的椅背上,手裏捧著方誌遠硬塞來的研究筆記,正看得入神。


    突然,門被推開。


    安然大步跨進來,拉姆也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麵。


    陳征的視線從筆記上挪開,便看見了拉姆通紅的眼眶。


    他合上筆記本,身體後仰,下巴微揚,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下說吧。”


    拉姆深吸一口氣,把事情說了一遍。


    在提到紮西頓珠那條被打斷的腿時,她的聲音沒有顫抖,但雙拳卻也沒有鬆開過。


    聽完了事情的全部經過,陳征的神情依舊平靜。


    “貢覺家在當地勢力多大?縣裏立案沒?你父的傷勢具體怎樣?那塊地的產權歸屬怎麽回事?”


    四個問題都直指核心。


    勢力範圍是敵人的底牌,立案則是在看官方的介入程度。


    傷勢是看事件到底鬧到多大了,是否產權,則意味著是否能在法理上占據絕對正義。


    拉姆思考片刻,逐一作答。


    縣公安立了案,但打人的三個是外地流竄來的,已經跑的沒影了。


    紮西頓珠脛骨骨折,打了石膏,想下地走路最少得養三四個月。


    地則是家族祖宅用地,白紙黑字寫著紮西頓珠的名字,沒有任何糾紛。


    貢覺家眼紅那塊地搞旅遊開發,先找人說情,碰壁後直接威脅,這次見軟的不行,就下了黑手。


    陳征沉思片刻。


    眼前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藏族姑娘,嗓門向來比誰都大。


    但這次家人受了傷,她顯得是那麽的手足無措。


    陳征低頭,沉思片刻:“假不用請了。”


    拉姆聞言,整個人僵住了。


    不準假?


    阿爸腿都斷了,教官居然不準假?


    拉姆嘴唇哆嗦著,眼眶瞬間就紅了。


    旁邊安然臉色一變,往前邁了半步想開口,卻見得陳征歎了口氣。


    “哭什麽呀,我話還沒說完呢。”


    拉姆抬頭,一臉茫然看他。


    陳征犯了個白眼,靠回椅背上。


    “假不用請了,意思是這事不算私事。”


    “我先讓人查查你說的那個貢覺家到底什麽來頭,如有必要,我親自帶你回去。”


    “算公差。”


    拉姆再次愣住了。


    她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逐漸變得疑惑起來。


    安然站在一旁,懸著的那口氣也終於鬆下來。


    她看了陳征一眼,嘴角動了動,到底是沒說什麽,隻是默默退回門邊。


    拉姆深呼吸了好幾口,但也沒能說出什麽來,就那麽站在辦公桌前,無聲地掉著眼淚。


    陳征沒管她,轉身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嘟~嘟~


    “旅長,我陳征。”


    電話那頭傳來安建軍略帶沙啞的聲音:“你小子有病啊,老是大半夜找我,有事兒不能白天啊?”


    “這次情況特殊,幫我查個人。”陳征語氣依舊平靜,“西藏日喀則,貢覺·索朗,是當地一個家族勢力。”


    安建軍沉默片刻,又問道:“急嗎?”


    “急。”


    “行,我讓人去聯係當地官方。”


    電話掛斷。


    陳征放下聽筒,轉頭看了一眼還在抹眼淚的拉姆。


    “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叫你。”


    拉姆吸了吸鼻子,低聲道:“教官……”


    “嗯?”


    “謝謝。”


    陳征擺了擺手:“先別忙著謝,等查完再說。”


    拉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到門口,安然伸手在她後背拍了一下。


    拉姆回頭看安然一眼,收起眼淚,笑道:“隊長,我沒事了。”


    安然嗯了聲,目送她走遠。


    隨後回頭,看著陳征。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目光裏既有崇拜,又有心疼。


    這男人,又在扛別人的事。


    李月父親的腿是他操心的,鍵盤的朋友是他帶隊救出來的,更不提前麵還有薑楠,宋佳等人。


    現在拉姆家裏出事,他二話不說就往自己肩上攬。


    安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最終隻走到桌邊,拿起陳征的保溫杯,默默走向茶水間。


    回來時,陳征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安然把保溫杯輕輕放到桌角,沒有出聲。


    她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像在京城研究所那些日子一樣,安安靜靜地守著。


    大約過了四十分鍾。


    電話再次響起。


    陳征睜眼,拿起聽筒。


    “我查到了。”安建軍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不少,“這個貢覺家,比你想的複雜。”


    “我讓人聯係了日喀則當地,他們對貢覺家不是不知情,是一直沒法強勢介入。”


    “貢覺·索朗這人,表麵上是做蟲草生意跟礦產生意的,但資金流向有很大一部分對不上賬。”


    “當地查過一次,發現有筆錢最終指向了境外一個賬戶。”


    “那賬戶的持有人,跟當年舊西藏外逃的貴族有關聯。”


    說著,安建軍不由得歎了口氣。


    “你也知道,涉及到那幫跑出去的,牽扯的就不隻是經濟問題了。”


    “統戰,曆史遺留,還有那個不能說出來的問題,讓當地根本不敢貿然動手。”


    “碰了一次釘子,這事就擱置了。”


    陳征沒立刻回話,靠著椅背沉思起來。


    舊貴族,境外資金,地方勢力滲透。


    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讓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


    白鷺。


    鍵盤之前整理的那份簡報寫得清清楚楚。


    白鷺在龍國的滲透網絡,在西川藏一帶還有聯絡節點。


    貢覺家的資金流向境外舊貴族,白鷺又在川藏一帶有滲透據點。


    如此想著,陳征眼神便冷了幾分。


    “旅長,那個境外賬戶的具體信息能不能發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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