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


    陳征睜開眼的時候,安然就已經醒了。


    她正蹲在火爐邊,往鐵壺裏加水,動作很輕,顯然是怕吵醒還在打鼾的拉姆。


    陳征坐起身,低頭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軍裝外套。


    那是昨晚他給安然披上的那件,不知什麽時候,又被她放回來了。


    陳征沒說什麽,拿起外套穿好,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


    遠處的雪山被陽光照得有些刺眼。


    格桑昨晚發來的消息,他已經看過了。


    三大家族的事務基本移交完畢。


    格桑帶著審查組和軍分區的聯合調查組,已經全麵接管了貢覺家、強巴家和達瓦家的所有產業賬目。


    該抓的人都抓了,該封的礦場也封了。


    京城派來的紀委、審計和國安聯合調查組,也已經進駐謝通門縣,正式開始了全麵清算。


    後續的事情,也不再需要他盯著了。


    陳征收回目光,走到桌邊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聞了一下。


    枸杞水還是溫的。


    他喝了一口,轉頭看向還在行軍床上呼呼大睡的拉姆。


    拉姆睡姿豪放,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在床上,被子早就被蹬到了地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陳征走過去,抬腳踢了一下行軍床的床腿。


    哐當一聲。


    拉姆猛地彈了起來,條件反射的抓起匕首大喊一聲:“誰!”


    陳征端著保溫杯,淡淡道:“起床。”


    拉姆愣了兩秒,看清了麵前的人後,便立刻把匕首收回,整個人又往床上一倒。


    “教官,再讓我睡五分鍾……”


    “三。”


    “就五分鍾……”


    “二。”


    拉姆瞬間就從床上蹦了起來,手忙腳亂地開始穿衣服。


    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走出安全屋。


    安然檢查著腰間的戰術槍套,隨口問道:“接下來什麽安排?”


    陳征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方向,沉默了幾秒。


    “回一趟拉姆家的村子。”


    拉姆正在往背包裏塞東西,聞言,手上動作不由得一頓。


    “回村子?”


    “跟次仁老人道個別。”陳征擰好保溫杯蓋子,語氣依舊平淡,“順便看看紮西頓珠的腿,恢複得怎麽樣了。”


    拉姆的眼眶不由得熱了一下,隨即便咧嘴一笑,把背包一甩,扛到肩上。


    “走!我來開車!”


    安然聞言,臉色不由得微變。


    拉姆開車,是比陳征開車更讓她印象深刻的。


    陳征開車比拉姆快,但是他這個人自帶一種安全感。


    拉姆開車隻比他略慢一些,但危險感卻拉滿了。


    這種把自己的性命時刻放在別人手裏的感覺,實在是讓人不舒服。


    “我來開。”安然搶先走向越野車。


    拉姆不服氣的追上去:“憑什麽?這是我的地盤,我對路熟!”


    “別bb。”安然說著,直接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拉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認命的鑽進了後排。


    陳征坐在副駕,端著保溫杯,臉上沒什麽表情。


    越野車發動,駛上了顛簸的土路。


    相比拉姆的瘋狂駕駛風格,安然的車技穩當得多。


    速度也不算慢,但至少不會讓乘客產生自己正在經曆車禍的錯覺。


    拉姆靠在後排座椅上,雙腳翹到前排座椅靠背上,突然問道:“教官,你說這次,爺爺看到你會不會哭?”


    陳征沒回話。


    “上次你走的時候他就哭了。”拉姆自顧自地說著,“一個八十七的老頭,哭起來跟小孩似的,拉都拉不住。”


    安然從後視鏡裏瞥了拉姆一眼:“你自己當時不也哭了?”


    “我那不一樣!”拉姆不由得瞪了她一眼,“我那是被煙熏的!”


    “安全屋外麵沒有煙。”


    “……風沙。”


    “當天無風。”


    “你怎麽記這麽清楚?”


    安然翻了個白眼,不再搭理她。


    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將近四十分鍾,穿過一片枯黃的草場,翻過一道緩坡。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低矮的藏式土坯房。


    那就是拉姆家所在的村子。


    車還沒開到村口,拉姆就從後排探出腦袋,往外看了一眼。


    “不對勁。”


    安然也注意到了。


    村口的氣氛,跟她們上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人太多了。


    周圍好幾個村子的人都來了,不光是拉姆家附近的牧民。


    男女老少擠在村口的土路兩旁,少說也有上百號人。


    有老人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麵,有婦女抱著孩子擠在人堆裏。


    還有幾個半大的小孩,騎在土牆上,也伸長了脖子往公路的方向張望。


    消息很快傳遍了這片高原。


    貢覺家、強巴家、達瓦家,全都倒了。


    那些壓迫牧民十幾年的勢力,在幾天之內被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全都推翻了。


    次仁旺堆回來了。


    那個瘦成皮包骨的年輕人被軍區的醫療車送回了村子,他媽當場就癱在了地上,抱著兒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達傑的斷臂,也有了重新治療的希望。


    軍區的醫生說矯正手術可以安排,費用由官方處。


    那個丈夫被帶去礦場,音訊全無的婦女,也終於等到了消息——她丈夫還活著,已經被救出來了,正在軍區醫院接受治療。


    種種事情交疊,牧民們正殷切地想看看,那個救他們於水火中的男人,到底長什麽樣子。


    越野車在村口緩緩的停下。陳征推開車門。


    他剛站穩,人群就圍了上來。


    一條潔白的哈達從人群中伸出來,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掛哈達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藏族男人,正是村長洛桑。


    洛桑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的,想說點什麽。


    但是張了半天嘴,最終也隻擠出了一句不太標準的普通話。


    “謝謝。”


    陳征衝他點了點頭。


    還沒等他開口回應,第二條哈達就放上來了。


    接著,第三條、第四條哈達也放了上來。


    白色、黃色、藍色的哈達,一條接一條往他身上掛。


    有些哈達是嶄新的,疊得整整齊齊,絲麵還泛著光澤。


    有些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顏色也褪得發黃。


    這些牧民們家中珍藏的,平時隻在隆重的節日才會拿出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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