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鐵山被這一老一少、一前一後地夾擊,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但他此刻反而覺得心裏踏實了:這幫人是來真的,不是走過場。


    他挺直了腰板,重重一拍胸脯:


    "林先生放心,庫房鑰匙我馬上讓人送來!誰敢在賬上做手腳,不用你查,我鄭鐵山先擰了他的腦袋!"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頓住了,回過頭來看了林嬌玥一眼。


    這個比他女兒還小幾歲的姑娘,剛才站在二十多個舉著鐵管的壯漢麵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而她身後那個文質彬彬的漢子,三句話就把他這個帶了幾十年兵的大老粗嚇出一身汗。


    "林組長。"鄭鐵山的嗓音有點發澀。


    “鄭廠長還有事?”林嬌玥微微抬眸,眼神清明。


    "沒別的事……就是、就是今天這陣勢……,我鄭鐵山服了。"


    鄭鐵山的嗓音有點發澀,目光在這一老一少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終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以後在漢陽廠,您和林先生指哪,我打哪!"


    "既然鄭廠長已經表了態,那趁熱打鐵最好。”


    林鴻生往前邁了步,嘴角掛著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三個庫房的賬,那是漢陽廠的命脈。追根溯源這種事,咱們走得越快,留給耗子們做手腳的時間就越少。您現在去調鑰匙,我跟您一塊兒走。咱們先從成品庫盤起。"


    "行!痛快!我親自帶您去!"


    鄭鐵山一拍大腿,轉身就走。


    林鴻生微微側首,與女兒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嬌玥不可察覺地頷首。


    林鴻生點了點頭,轉身跟上了鄭鐵山的步伐。


    身後,陳默冰冷的聲音響起:


    "劉勝、孫磊。"


    "到!"兩名警衛立刻跨步出列,步槍在手。


    "你們兩個,跟緊林先生。任何人膽敢阻撓調賬、藏匿單據、搶奪鑰匙,先鳴槍示警,再就地控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兩名警衛幹脆利落地應聲,小跑著追上了林鴻生和鄭鐵山的步伐。三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庫區的廠道拐角處,隻留下軍靴踩在碎石路麵上的急促回響。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鐵管和扳手扔了一地,叮叮當當響了好一陣。馬有福自始至終杵在原地沒動,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最後他彎腰撿起自己的鐵管,頭也不回地走了。


    宋思明長長地吐了口氣,扶了扶眼鏡框,聲音還在抖:


    “林工,我剛才差點以為要打起來。”


    “打不起來。”


    林嬌玥把帆布包遞給他:


    “拿鐵管的手,跟拿槍的手,不是一回事。另外,思明,把二號預備爐打開,把你包裏那個‘簡易熱電偶測溫儀’裝上。光封爐子不能讓人心服口服,得給他們看看標準應該是什麽樣。”


    “好嘞!”


    宋思明立刻背起帆布包,利索地爬上了二號預備爐的檢修台,開始搗鼓儀器。


    然而,過了大約十分鍾,檢修台上突然傳來宋思明急促的聲音:


    “林工!林工你快上來看看!不對勁!”


    “怎麽了?”


    林嬌玥眉頭一皺,快步走到爐子下麵。


    宋思明探出個滿是煤灰的腦袋,急得直拍大腿:


    “咱們的簡易熱電偶,裝不上!這漢陽廠的老式窯爐,跟咱們九零九所的試驗爐結構完全不一樣!這幫老師傅為了保爐溫,用耐火磚混著黃泥把爐壁加厚了足足十公分!咱們預留的探頭長度根本插不到爐膛核心區,這測出來的溫度起碼得差個百八十度!讀數徹底失準了!”


    “什麽?”


    跟在後麵的陸錚一聽就急了:


    “師父,要是測溫儀不準,那些老工人肯定更不服氣了,覺得咱們的科學還不如他們的肉眼手感!”


    林嬌玥神色一凜,順著鐵梯迅速爬上檢修台。


    她摸了摸爐壁的厚度,又比對了一下測溫儀的探頭。


    確實,基於九零九所標準爐設計的儀器,在麵對地方工廠這種“土法改造”的老設備時,出現了嚴重的水土不服。


    “慌什麽?”


    林嬌玥盯著那厚厚的耐火磚,大腦飛速運轉,立刻給出了解決方案:


    “探頭短了,我們就改方案。思明,把測溫儀拆下來!既然他們把爐壁加厚了,側麵的溫度梯度反而會相對穩定。我們直接利用爐體側麵的排氣孔做一個補償導線延伸,把熱電偶的參比端移到外麵,你現在立刻重新計算一下冷端補償公式,現場調校!”


    宋思明猛地一拍大腿,如夢初醒:


    “對啊!加一個冷端補償器重新計算就行了!我這就算!”


    看著宋思明重新投入工作,林嬌玥拍了拍手上的灰,剛走下鐵梯,廠區主道上便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從廠區大門的方向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身旁緊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工人,那年輕人穿著熱處理車間的工服,滿頭大汗、氣喘如牛,顯然是一路狂奔去報的信。


    剛走到附近的鄭鐵山一看見那年輕人,眼睛頓時眯了起來,走上前去怒喝道:


    “周成才!你不在車間幹活,跑這來添什麽亂?!”


    周成才仗著老爹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回嘴:


    “鄭廠長,我這不是看我爹病著,來扶他一把嘛!我爹聽說廠裏來了北京的大專家,二話不說就把咱們車間的爐子全給封了,氣得連病都顧不上養了,非要來看看!”


    “你!”


    鄭鐵山氣得正要罵人,老頭卻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周成才撥到身後。


    這人五十出頭,兩鬢灰白,一張被爐火常年烘烤的黑臉上溝壑縱橫,看著比實際年紀老了十歲不止。


    他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手裏拄著根鐵拐,嘴上說是在家“養病”,可這走路的架勢,腰板雖然佝僂,每一步卻踩得又穩又慢,分明是拿捏著派頭來的。


    那雙被爐火烤了幾十年的渾濁老眼,徑直越過所有人,死死地盯在林嬌玥身上。


    林嬌玥冷眼看著他,跟他四目相對。


    “你就是老周?”


    老頭咧開嘴,露出幾顆煙熏發黃的牙齒,不僅沒有半點慌張,反而不答反問:


    “丫頭,你封了我的爐子,打算怎麽收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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