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救救我啊爹!”


    周成才這下徹底崩潰了,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鼻涕眼淚流了一臉:


    “我就是拿了點廢鐵……換了點煙酒錢,我沒想破壞生產啊爹!你跟他們說說啊!”


    一直沉默的鄭鐵山此時終於爆發了,他看著那塊導致李連長犧牲的廢鋼,看著老周那張曾經讓他無比敬重的臉,雙目赤紅。


    “老周……”


    鄭鐵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我回來那天,就直接撤了你的職。你倒好,裝病躲在家裏死活不見我!你在背後煽風點火,讓這幫老兄弟在車間裏鬧事罷工保你!你把所有人都當傻子耍!”


    鄭鐵山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指著老周的鼻子咆哮:


    “可今天,證據在這兒擺著!人血在這兒糊著!你還有什麽話跟我說?!”


    老周沒吭聲,隻是死死低著頭,攥著鐵拐的指節一截一截泛白,他整個人仿佛瞬間被抽幹了精氣神,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止。


    鄭鐵山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突然別過頭去,仰起脖子,硬生生把眼底的濕意憋了回去。


    再轉過頭時,他身上已經不再有任何一絲對老工人的縱容,隻剩下軍工人的鐵血。


    “你有本事,我鄭鐵山這輩子都認。三二年,你拿土槍跟日本人拚命,死活保住了廠裏的兩口化鐵爐,這事兒我鄭鐵山記你一輩子恩情。”


    鄭鐵山咬碎了後槽牙,一字一頓:


    “可你不該拿前線弟兄的命,去賭你那雙老眼還沒花!不該把軍工廠的規矩,踩在腳底下!”


    他猛地轉頭,看向一直持槍冷眼旁觀的陳默,聲音如同洪鍾:


    “陳代表!林組長!老周的事,不必顧及我漢陽廠的臉麵!按國家的鐵規矩辦!”


    鄭鐵山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滿是決絕:


    “今天起,我漢陽廠的爛瘡……我鄭鐵山,自己親手剜!該查的賬,一本不留!誰敢求情,同罪論處!”


    “好!”


    林嬌玥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轉過身,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當場下達一連串指令,猶如實質的冰刃切開漢陽廠上空的陰霾。


    “第一,漢陽廠原熱處理車間主任周正國。”


    林嬌玥指著老周:


    “無視廠長指令,擅自篡改工藝流程並強行簽字放行,導致發生惡性炸膛事故,致使指戰員犧牲。這絕非工作失察,而是‘重大責任事故’,更是瀆職!”


    “第二,陳代表,勞煩你的人。即刻起,剝奪周正國在漢陽廠的一切職務,禁止他再踏入任何軍工生產崗位半步。”


    她轉頭看向陳默,眼神冷厲:


    “將其移交軍法處,隔離審查!”


    陳默冷冷點頭,大手一揮。


    “帶走!”


    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住了老周的胳膊。


    那根陪伴了老周十幾年的鐵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再無人理會。


    “至於周成才……”


    林嬌玥目光掃過地上抖如篩糠的男人:


    “經查實,存在私自倒賣軍工廢料行為,性質極其惡劣。他不是軍籍,上不了軍事法庭。陳隊長,直接由廠保衛科移交地方公安,依法追訴,該怎麽判怎麽判!”


    “不!林組長!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鄭廠長,你看著我長大的啊!”


    周成才慘嚎著,連滾帶爬地想去抱林嬌玥的腿。


    “滾開!”


    陸錚眼疾手快,一腳踹在周成才的肩膀上,將他踢得在地上翻了個滾,死死擋在林嬌玥身前,眼神中透著一股狼崽子護食般的凶狠。


    陳默看著陸錚那副護食般的姿態,冷哼了一聲,親自走上前,一把薅住周成才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提了起來,隨手丟給門外的廠保衛科幹事。


    “第三,全麵善後與追溯!”


    林嬌玥沒有理會這場鬧劇,她拿起桌上的賬本,眼神凝重:


    “宋思明,陸錚,記下來!”


    “在!”


    兩人立刻掏出筆記本。


    “立即調取老周近半個月內,所有簽字放行的批次記錄!必須精確到每一根鋼管的去向!”


    林嬌玥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


    “已經出廠的批次,立刻以兵工總局巡查組的名義發加急電報給前線和各級庫房。全部停用!逐根編號召回!“


    ”未出廠的批次,立刻就地隔離封存,必須做到逐根切片,進行金相檢測!所有檢測報告和追溯流程,全部納入巡查組的試點檔案,“


    林嬌玥環視四周,神色鄭重:


    ”這將是我們國家工業質量召回製度的第一個鐵血模板!任何環節敢有隱瞞,按破壞軍工生產罪論處!”


    “是!”


    宋思明和陸錚異口同聲地大喊,手中的筆在紙上飛速記錄,寫得連鼻尖都冒出了汗。


    車間裏的老工人們全都聽傻了。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狠、這麽絕、這麽不留餘地的處理方式。


    以前哪怕是出了殘次品,也是扣點口糧、私底下返工拉倒。


    可今天,這不是在整頓一個車間,這是在把漢陽廠的陳年爛骨頭敲碎了重新接!


    老周被兩名警衛員架著,正要被帶出車間大門。


    聽到“全麵召回”這四個字,他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死氣沉沉的眼睛裏爆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光芒。


    "丫頭!林工!你不能全召回!那都是國家花大價錢造的炮管啊!不是每一根都有問題!我老周燒了一輩子的鐵,別的批次我心裏有數!你不能一棒子打死,這損失太大了!"


    老周嘶吼著,聲音裏帶著絕望的哀求,渾濁的老淚混著汗水砸在地上。


    林嬌玥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她沒有立刻開口反駁。


    因為她聽出來了:老周這句話裏,有一半是真心實意地在替國家心疼。那些炮管,每一根都是工人拿血汗從鐵水裏撈出來的,全部召回的代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正因為清楚,她才不能退。


    "周師傅。"


    林嬌玥的聲音忽然放緩了,不再是剛才宣判時的冰冷,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你說的對,全麵召回的代價很大,我知道。"


    老周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


    "每一根炮管,從選料、鍛造、熱處理到精加工,至少需要十二道工序,耗時七十二個小時以上。全部召回檢測,光人工和運輸成本就是一筆天文數字。這個賬,不用你教我算。"


    林嬌玥一步步走近老周,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割肉:


    "但是周師傅,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她停下腳步,與老周對視。


    "你說別的批次你心裏有數,那我問你,李連長犧牲的那根炮管,出廠前你心裏有沒有數?"


    老周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你當時也覺得沒問題對不對?你當時也''心裏有數''對不對?"


    林嬌玥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隻有老周一個人能聽清:


    "結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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