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進料。溫度到了,把鋼坯推進去。從這一刻開始計時……”


    林嬌玥指了指掛在爐壁上的一個老式鬧鍾:


    “保溫四十五分鍾。鬧鍾響了,出爐。不用看火色,不用數心跳,鬧鍾說了算。”


    門口的蔣德貴聽到“不用看火色”五個字,下意識地哼了一聲。


    旁邊一個老夥計趕緊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罵道:


    “你個老東西閉嘴吧!昨天廣播沒聽夠是咋的!”


    蔣德貴老臉一僵,硬生生把那聲哼咽了回去。


    “第三步,記錄。”


    林嬌玥拿起一遝散發著墨香的油印表格:


    “每一爐出來,操作工必須在這張表上填四個數:進爐溫度、出爐溫度、保溫時間、操作人簽名。填完交給班長,班長交給質檢。缺任何一項,這一爐的料,一根都不許出車間。”


    韓誌遠舉起手,大著膽子問:


    “林組長,要是……要是那個表壞了呢?”


    “好問題。”


    林嬌玥讚許地點了下頭:


    “溫度計壞了,停爐,換備件。在修好之前,誰也不許憑''感覺''繼續燒。這是死規矩,沒有例外。”


    劉啟明有些不安地搓著手:


    “那萬一……廠裏沒有備件了呢?”


    “那就停產,等備件到了再開工。”


    林嬌玥的語氣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一天不來就停一天,一周不來就停一周。停產的產能損失,我親自向部裏兜底報告。但是,隻要我林嬌玥在這一天,就絕不準再從漢陽廠放出一根帶裂紋的炮管!”


    車間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門口那些來“看看”的老工人,有幾個默默把旱煙杆從嘴裏拿了下來,神色間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林嬌玥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陳默。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天特意沒穿軍大衣,單薄的舊軍裝袖子挽到了小臂處,露出了結實的肌肉,以及上麵幾道交錯著、翻著陳年舊肉的猙獰疤痕。


    "我叫陳默,一個月前剛從前線回來。煉鋼的門道,我多少知道一些。"


    陳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沙啞的壓迫感:


    "我見過弟兄們是怎麽幹活的,大夏天守在爐子跟前,熱得脫三層皮,冬天手上全是凍瘡裂口,照樣攥著鐵鉗子往裏送料。這份苦,前線的弟兄們都記著。"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下去。


    "但今天我不想跟你們聊技術,我想跟你們聊人。去年冬天,在長津湖,零下四十度,我們連的迫擊炮對著敵人的陣地打了三天三夜。炮管燙得根本端不住,戰士們就脫了自己身上保命的棉襖,裹在手上,繼續裝填。"


    他的目光掃過站在最前麵的四個年輕人,又穿過車間大門,鎖定在那些老工人的臉上。


    "我們在前麵拚命,是因為我們信你們。信從大後方送來的每一根管子、每一發炮彈,都是好的。你們在爐子前麵流的每一滴汗,我們都沒忘。"


    陳默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傷,聲音驟然冷硬下來:


    "所以我身上這些傷,挨得值。但你們要是為了圖省事、為了充麵子,隨隨便便放一根廢管子出去……前線因為炸膛而死的那些兄弟,才是真的冤!"


    車間裏死寂一片,隻剩下寒風卷進來的呼嘯聲。


    蔣德貴低下了頭。他那雙常年握著鐵鉗、滿是老繭的手微微發著抖。


    他嘴唇蠕動了幾下,最後什麽反駁的話也沒說出來,隻是默默把旱煙杆塞進了破舊的腰帶裏,脊背似乎瞬間佝僂了下去。


    林嬌玥等了足足十秒鍾,讓這些話徹底砸進每個人的心裏,這才收回注意力,繼續推進教學。


    “劉啟明,你先來。讀數,填表。”


    整個上午,林嬌玥沒有半分不耐煩。


    宋思明在旁邊補充講解最基礎的識別原理,陸錚則手腳麻利地幫著調試設備、遞工具,甚至盯著年輕人的筆畫。


    “趙小虎!保溫時間去哪兒了?”


    陸錚眼尖,一把按住記錄表:


    “打回,重新填!再漏填一項,你今天中午別吃飯了!”


    第一遍實操,四個人手忙腳亂。


    第二遍,四個人全部精準合格。


    中午收工的哨聲響起時,林嬌玥叫住了一旁的鄭鐵山:


    “鄭廠長,這四個人,下午開始跟宋思明和陸錚練實操,連練兩天。兩天後他們必須上崗,每班配一個,其餘不識字的工人跟著他們學動作。半個月內,全車間必須輪訓完畢。能辦到嗎?”


    鄭鐵山這會兒算是徹底服了,連連點頭:


    “能!絕對能!”


    "熱處理車間的規矩已經立住了,剩下的實操訓練,宋思明和陸錚盯得住。"


    林嬌玥沒給他喘氣的工夫,緊接著抬了抬下巴,眼神冰冷地掃過廠區方向:


    "我和我爹下午把庫房的賬和鍛造車間的工藝流程一並清完。漢陽廠的爛賬,可不止熱處理這一攤。"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鄭鐵山臉上,語氣沉了下去:


    "鄭廠長,爐子我封了,人我也處置了,規矩也給你們立在那兒了。但規矩能不能活下來,不是靠我盯著,是靠你。我走之後,這個廠還是你的。你得讓這套東西長在漢陽廠的骨頭裏,不能我們一轉身,規矩就跟著散了。"


    鄭鐵山臉上的汗刷地又下來了,但這回他沒有猶豫,咬著後槽牙重重點頭:


    "中!我鄭鐵山拿腦袋擔保,絕不讓規矩落地上!"


    林嬌玥裹緊大衣,轉身往車間外走。


    剛跨出門檻,孫大勇突然從後麵追了上來,急促地喊了一聲:


    “林組長!”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


    孫大勇搓著手,耳朵尖紅得發燙,鼓足了勇氣才開口:


    “那個……昨天廣播裏……您念的hy-1147那根管子,您說裂紋四點二厘米……那根差點害死一個炮班的管子,是不是、是不是就是從咱們這個車間出去的?”


    林嬌玥安靜地看了他兩秒。


    “對。”


    孫大勇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眼眶紅了,聲音發澀卻異常堅定:


    “我學!林組長,我不光學這三樣,後麵要是還有別的規矩……我也拚了命學!”


    林嬌玥沒有說什麽煽情的寬慰話,她隻是抬起手,拍了拍這個年輕工人的肩膀。


    力氣不大,但在孫大勇心裏卻重若千鈞。


    “回去吃飯。下午還有三個小時的實操課,別拖後腿。”


    說完,林嬌玥大步走進了正午蒼白卻透著幾分暖意的日光裏。


    而在她身後的車間門口,那個固執了半輩子的老頭蔣德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悄走進了大門。


    他沒有去食堂打飯,而是蹲在離二號爐三步遠的地方,死死盯著那塊寫滿阿拉伯數字的木板,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被重新點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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