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太子爺,現在正穿著一件急診科的藍色工服,胸牌上的科室也換成了“急診科”。


    他正站在二號創傷床旁邊,手裏捏著一份ct申請單。


    看到林恩進來。


    朱利安先是意外。


    然後是一閃而過的別扭。


    最後變成一張撲克臉。


    “骨科醫生來得挺快啊。”


    朱利安把ct申請單往操作台上一拍。


    “你怎麽在急診?”


    林恩問得很直接。


    朱利安的下頜肌肉繃了一下。


    “輪轉。”


    一個字都不想多說的樣子。


    林恩沒追問。


    把一個主治醫從專科“輪轉”回急診,跟把一個少將調去站崗沒什麽區別。


    這背後的原因用腳後跟想也明白,老卡伯特生氣了。


    但朱利安的驕傲不允許他表現出任何怨氣。


    至少不在林恩麵前。


    “病人呢?”林恩把目光移向創傷床。


    朱利安翻開病曆夾。


    在匯報病情的時候,他幹脆、精準、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不管心裏有多少別扭,到了專業的事上,他還是那個朱利安,除了手上功夫外,他就是大都市那個最天才的醫生。


    “男性,四十七歲,拉丁裔,建築工人。四十分鍾前在布朗克斯的一個工地上被氣動射釘槍誤傷。”


    他指了一下創傷床上的病人。


    “一枚八厘米框架釘從左手掌麵射入,穿過腕管區域,釘帽卡在掌側皮下,釘尖嵌入大多角骨。”


    林恩走到床邊。


    病人是個中等身材的拉丁裔男人,皮膚被太陽曬成深棕色,手上全是老繭和小傷疤。


    他的左手用臨時夾板固定著,掌心朝上,可以看到金屬釘帽的邊緣從皮膚下麵鼓起一小塊,周圍的皮膚青紫腫脹。


    他正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


    旁邊站著一個穿熒光綠反光背心的年輕人,應該是工地上的工友。


    工友的英語不好,夾著濃重的口音,一直在跟護士說“請幫幫他”和“他有三個孩子”。


    林恩低頭看x光片。


    朱利安已經拍好了。


    正位片上,那枚框架釘清晰可見,斜穿過腕管,從掌側進入,釘尖抵在大多角骨的掌側皮質上。


    關鍵是釘身上的倒刺。


    框架釘和普通鐵釘不同,釘身帶有螺旋狀倒刺,專門設計用來咬死木頭,防止鬆脫。


    這意味著不能直接往外拔。


    倒刺會在退出的過程中撕裂沿途的所有軟組織。


    而這枚釘子穿過的區域,恰好是人體手部結構最複雜的地帶之一,腕管。


    正中神經、屈肌腱群、橈動脈的掌淺支,全部擠在這條不到兩厘米寬的通道裏。


    “側位。”林恩說。


    朱利安遞過來第二張片子。


    側位片顯示釘身與正中神經的距離不到三毫米。


    更麻煩的是,釘身上有一個倒刺正好卡在屈肌支持帶的纖維裏,像魚鉤一樣錨定住了。


    任何暴力牽拉都可能撕裂正中神經。


    而正中神經管的是拇指、食指、中指的感覺和拇指的對掌運動。


    一個建築工人,失去拇指的對掌功能,等於失去了抓握能力。


    等於失去了工作能力。


    失去了一切。


    “血管狀態?”林恩問。


    “這是問題所在。”朱利安的語氣沉了下來。


    “拇指和食指的毛細血管回流延遲,回流時間超過四秒。橈動脈搏動在腕部以遠明顯減弱。”


    “我懷疑釘身壓迫了橈動脈掌淺支,造成不完全性血管阻斷。”


    他抬起頭看著林恩。


    “手指末端溫度在持續下降。四十分鍾前送進來的時候是三十一度,現在是二十八度。”


    正常手指溫度在三十到三十五度之間。


    低於二十八度意味著組織開始缺血。


    溫熱缺血的安全窗口是六個小時。


    超過這個時間,肌肉和神經會發生不可逆損傷,這手就廢了。


    但如果溫度繼續下降到二十五度以下,這個窗口會急劇縮短到兩到三小時。


    從工地到醫院還花了一些時間。


    每一分鍾都在消耗。


    “麻醉呢?”林恩轉向護士。


    “已經呼叫了。”


    護士看了一下電子時鍾。


    “麻醉科說至少還要二十分鍾才能騰出一個麻醉師。樓上有兩台腹腔鏡在做。”


    二十分鍾等麻醉師到場。


    臂叢神經阻滯的起效時間是十五到二十分鍾。


    加起來最快四十分鍾。


    四十分鍾後手指溫度會降到什麽程度?


    林恩不想賭。


    “局麻呢?”護士問。


    “腕管區域的局部浸潤麻醉會造成組織腫脹,增加腕管內壓力,”


    朱利安替林恩回答了,“本來就有血管壓迫,再打局麻液進去,等於雪上加霜。”


    他說完,頓了一下。


    “我考慮過指根阻滯麻醉,但釘子的位置在腕管,不在手指。指根阻滯對腕部無效。”


    朱利安已經把能想到的方案都想了一遍。


    全部排除。


    “我來取。”


    林恩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在戴手套了。


    朱利安看著他。


    “不等麻醉?”


    “等不起。”


    “那你打算怎麽處理倒刺?直接拔等於撕爛半個腕管。”


    “不拔。”林恩在手套上撐了兩下,“進去,把倒刺從纖維上逐個鬆解,然後整體退出。”


    朱利安愣了一下。


    “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病人會疼到痙攣,手會不由自主地抽動。一次抽動,正中神經就可能被倒刺割斷。”


    任何一個正常的骨科醫生都會選擇等。


    等麻醉師來,在完全無痛的條件下從容操作。


    代價是四十分鍾。


    代價可能是一隻手。


    “所以需要一個人幫我壓住他的前臂。”


    林恩抬頭看著朱利安。


    “有力氣嗎?”


    朱利安看了他三秒鍾,然後帶上了手套。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就行。”


    林恩走到病人床邊。


    “先生,我是骨科醫生。”


    他是用西班牙語說的,感謝原主的努力。


    病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手受傷很嚴重,有一枚帶倒刺的釘子卡在裏麵,壓住了血管。如果不盡快取出來,手指可能保不住。”


    病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需要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把釘子取出來。會很疼。”


    林恩沒有回避問題。


    “但我會盡可能的快。你需要做的是:不管多疼,不要動你的左手。能做到嗎?否則這條手就廢了。”


    病人咽了一下口水。


    “醫生。”他的聲音很啞。


    “我每天在三十米高的腳手架上走來走去,沒有安全網。”


    “我兒子說,他老爸是這個世界最勇敢的人。”


    他看著林恩的眼睛。


    “我能做到。”


    林恩和朱利安第一次見麵時。


    林恩是急診提拔來的二助,朱利安是高高在上的主治醫。


    現在林恩是主刀,朱利安是他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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