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風師父,可是大悲禪寺住持最得意的弟子,佛法精深,慈悲為懷,這才會自願來劍廬灑掃。」


    往後山的路上,程鬆還不忘介紹了襄陽三幫兩派之一的大悲禪寺。


    這座寺院位於襄陽城西北十五裏,峴山南麓,背靠漢水,山門正對官道。


    寺內傳南山律宗旁支,供奉《大悲心陀羅尼經》,這也是它的寺名「大悲禪寺」的由來。


    有在籍僧眾八十二人,田產兩百畝,若算上沙彌和雜役,也隻有三四百之眾。


    若論規模,在襄陽三幫兩派內應該是最小的,但大悲禪寺的當代住持宏真法師,武功高深。


    曾在十多年前上瀟湘閣,與「天音閣主」晏清商切磋百招而不敗,由此名聲大噪。


    後來這位宏真法師雖未突破宗師,卻也是宗師之下當之無愧的第一檔高手。


    而由其調教出來的弟子明風,自然————


    「嗯?


    」


    「這什麽味道?」


    「不好!!」


    程鬆鼻子嗅了嗅,表情瞬間僵住,運起青竹幫的輕功萬竿斜,朝著那裏撲去o


    連彩雲其實早就想提醒了,但眼見展昭不動聲色,也默默忍住,此時運起神遊太虛步,也朝著後山小屋而去。


    展昭的視線則轉向另一處。


    他望向了肩膀上的玉貓。


    就在剛剛,這平日裏一動不動,如玉雕般的貓兒猛地弓起脊背,渾身毛發如銀針炸立,赤色瞳孔縮成兩道細線。


    然而未及展昭伸手安撫,那炸開的毛發又倏然垂落。


    玉貓眼瞳裏似乎浮起困惑,重新安靜下去。


    它剛剛是感應到什麽了嗎?」


    展昭沒有忽視這個變化,擴散六爻氣機的同時,也帶著玉貓朝著前後左右,不同的方向進行試探。


    但剛才的異樣,似乎真的隻是一時的。


    接下來玉貓乖巧地蹲在他的肩頭,最後還歪了歪腦袋,似乎奇怪他在做什麽。


    「明明是你先哈氣的。」


    展昭失笑,擼了擼貓,這才朝著血腥味的所在地走去。


    程鬆和連彩雲正立在後山屋前,看著地上一具猙獰的屍體。


    大悲禪寺的明風和尚倒在地上,僧袍呈現出一種可怖的暗紅色,四肢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伸展著,右手五指深深摳入地麵,指節發白,身後的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顯示出他曾試圖爬行。


    關鍵是此人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細密的血珠,仿佛被無數無形的針尖刺破,連指甲縫裏都滲出血絲,整個人成了一個血葫蘆。


    而那張本該平和的出家麵容,此刻極度猙獰,雙眼圓睜,麵容凝固著生前最後一刻的扭曲。


    「怎麽會————是誰下的這種毒手!」


    程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低語:「得趕緊去大悲禪寺!通知噩耗!」


    展昭冷不防地問了一聲:「襄陽府衙呢?」


    程鬆也點了點頭:「是了,襄陽府衙也得通稟,讓錢知府派人來驗屍。


    「嗯?」


    連彩雲一奇。


    江湖門派與地方官府或有合作往來,但一般門下弟子出了事,是很少找官府處理的。


    正如大相國寺出了早課毒殺案,也根本不願意六扇門插手,而是自家關起門來解決一樣。


    程鬆也是青竹幫長老,為何願意讓襄陽府衙插手呢,這反應有些古怪啊!


    「呃————」


    程鬆話說出口後,也意識到不對勁,自己也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放鬆了警惕,把心裏話講出來了。


    他趕忙補救:「大悲禪寺的宏真法師,近來於錢知府府中作法事,此事難免驚動府衙,況且明風師父死狀頗為奇特,還是請仵作來驗了,更能明確凶手!」


    「有理。」


    展昭附和了一聲,又接著道:「前輩江湖經驗豐富,在通報大悲禪寺與襄陽府衙之前,不妨稍作判斷,這位明風師父是何時遇害,又是死於什麽手段之下呢?」


    「何時遇害不好說,但這被殺的手段————」


    程鬆定了定神,上前兩步,強忍那撲麵而至的血腥味,打量起了屍身。


    正如他一路上介紹所言,明風並非普通弟子,而是住持親傳,在襄陽當地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對付這樣的人,便是要害其性命,也絕非一件容易事,莫非是幾人圍攻?


    可他很快就發現,這個猜測是錯的。


    且不說這屋舍周遭全無淩亂的腳印與打鬥的痕跡,便是明風的屍身上麵也沒有兵器傷痕。


    這位之死,像是完全的流血而亡————


    「咦?」


    程鬆定定觀察片刻,突然眉頭一動,臉色再變。


    這回換成連彩雲問道:「程前輩可是發現了什麽?」


    程鬆神情有些陰晴不定,稍作遲疑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沒什麽————」


    連彩雲語氣微沉:「程前輩莫非是信不過我和展大哥?」


    展昭也道:「我們適逢其會,既然發現了明風師父遇害,也希望盡一份心力。」


    「我哪會信不過兩位,隻是不敢貿然下判斷。」


    程鬆苦笑著,倒也說道:「這既無刀劍劈砍的明顯外傷,天靈胸背又無掌印擊打的凹陷,偏偏出血量如此駭人,恐是邪功或劇毒所致啊!」


    連彩雲道:「襄陽有這樣的邪門功夫,這般可怕的劇毒?」


    「邪功聞所未聞,至於劇毒————」


    程鬆麵色難看起來:「倒像是五仙教的劇毒泣紅散」。


    1


    「五仙教?」


    展昭和連彩雲奇道:「願聞其詳。」


    這個劇毒,他們還真未聽過。


    程鬆沉聲道:「難怪兩位不知,這種劇毒也是近一兩年來,那位五仙教聖女研製的手段,專門懲治了一位叛教惡徒,才為外人所知。」


    「據說中毒者起初雙頰泛起病態紅暈,如飲酒微醺,隨後眼角、鼻下滲出細密血珠,如淚痕滑落,故得泣紅」之名。」


    「而到了這個時候,實際上就已經沒有解藥了,隻能眼睜睜看著,接下來全身毛孔不斷滲血,肌膚如披血紗,最後活生生流血而亡,殘酷至極啊!」


    「這又是一種無生之毒」!」


    所謂「無生之毒」,是外界對於五仙教劇毒的稱呼,意為中毒者十死無生。


    因為五仙教的劇毒和別的門派不同,它們往往沒有配套的解藥,一定要修煉了門派內部的心法才能運功驅毒,對於外人來說,一旦中了門中劇毒,當然是毫無生機。


    而聽到這裏,連彩雲都驚訝了:「程前輩之意,加害明風的是五仙教前來赴會的宗師?」


    昨日在酒樓裏還聊過,天南盛會即將舉辦,四大宗師聚首襄陽。


    今天就在襄陽城外二十裏的隆中劍廬,僧人明風慘遭五仙教劇毒所害,那最大的嫌疑人豈不是————


    「天南四絕,五仙聖女」虞靈兒?」


    程鬆語氣裏頓時流露出驚懼,主動澄清:「不————這不可能————應是賊人盜了毒藥,出來為非作歹,敗壞五仙教威名,待得虞聖女至我襄陽,還得請她作主!」


    這就是宗師之威,即便有了嫌疑,也要想方設法為其洗脫嫌疑。


    不然讓三幫兩派怎麽辦?


    真去抓虞靈兒啊?


    展昭不置可否,倒是又問了一個問題:「此番前來劍廬遺址,是意外之行,倘若我們不至,會是何人發現屍體?」


    程鬆回答:「四派輪值,自是下一位來接班的弟子。」


    展昭道:「何人?」


    程鬆麵色微變:「是我青竹幫門下弟子,我也是聽此人前幾日聊過,才知明風師父正在此地修行。」


    展昭道:「那請程前輩通報各方時,也確定一下門中弟子安危。」


    連彩雲道:「程前輩請自便吧,我們還是有些自保之力的,不勞掛懷。」


    「好!好!我這就去!」


    程鬆也覺得這位宗師弟子有自保之力,當然對方真要無力自保,自己在旁邊也是白送,抱了抱拳,匆匆離去。


    等確定這位離開,連彩雲才道:「展大哥,你覺得殺人的會是那位五仙教聖女?還是五仙教又有弟子叛逃,盜了教內劇毒,在外行凶害人?」


    「恰恰是天南盛會召開在即,後者的可能性反倒不高。」


    展昭分析道:「五仙教曆史上不止一次發生過弟子叛教,攜帶劇毒為禍江湖的事情,為了保教中名聲不墜,五仙聖女和五仙使也不止一次出滇南清理門戶,甚至行動越來越迅速————」


    這件事「花間僧」戒殊與他聊過。


    五仙教的正麵名聲來之不易,全靠宋遼國戰裏麵的犧牲而來,此後也多得中原各派禮讓,當然不希望重回五毒汙名。


    當然有些事情的反應也沒有那麽迅速。


    比如最初教內弟子盜出「腐髓醍醐」,頻頻害人,要等到「飛劍客」易風親自質問,當代聖女才隨之北上除惡。


    等到了後來,一旦發現事態不對,有弟子盜了毒藥,或有劇毒泄漏,五仙教立刻就采取措施。


    基本上在滇南區域就把人和毒藥追回,避免事態擴散,對於叛教者更會施以重手,以做效尤。


    反應到這起案件裏,連彩雲也明白了:「如果是門中叛徒盜了毒藥出來,想要跑到荊襄之地都不容易,更別提聽聞天南盛會召開在即,就越發不會用這種劇毒行凶,不然豈不是正好撞在虞靈兒手上?」


    「是啊。」


    展昭道:「這類毒藥特徵太明顯了,程鬆也隻是地方宗門的長老,見識平平,都能很快判斷出是「泣紅散」之毒,行凶者應該不會抱有掩飾的僥幸————」


    「那就是嫁禍了?」


    連彩雲道:「有人想要趁著五仙教聖女來赴宴時,嫁禍給此人?至少也敗壞五仙教的聲名?」


    展昭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這裏不是隆中劍廬的遺址,他還真會對動機作類似的判斷。


    但牽扯到兩年的那起襄陽血案,再加上這個門派遺址,本就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現在所謂輪值灑掃之人,還莫名被五仙教劇毒所害——————


    展昭眉頭陡然一動:「死者明風在當地有一定的身份,死亡地點是曾被滅門的隆中劍廬遺址,死亡手法又牽扯到五仙教劇毒。」


    「這一切可太有話題性了!」


    「按照如此發展,這一起新的案件,是不是能將兩年前的舊案,重新拉回人們的視線之中?」


    以新案引出舊案?


    如果殺人動機真是如此的話,那行凶之人可不會走遠——————


    展昭緩緩閉上眼睛。


    連彩雲和龐令儀初悟神異,都能被他領上天地元氣修行之路,他在泰山之戰後不久,更是發現自身對於周遭的感悟,達到了一種全新的級別。


    隆中劍廬的後山,在常人眼中不過是一片深山老林。


    可在他的感應,這山這水,卻已不再是簡單的山與水。


    山有靈,水有韻。


    山勢化作一道道無形波紋,如潮汐般起伏,每一塊岩石、每一株古木,都仿佛在呼吸,向外擴散著微弱的震顫。


    水流亦非死物,而是帶著某種節奏,在溪石間跳躍、回旋,如琴弦輕撥,奏出無聲的韻律。


    展昭雙目微閉,右手擡起,「爻光」與「有無」耀起光輝,回應波紋,開始沉浸入整座後山的「氣」。


    草木的生機、岩石的厚重、風的流動、霧的聚散————


    它們不再是獨立的存在,而是天地間律動的一部分。


    那麽自然而然的,不屬於這種天地律動的存在,就會變得特別醒目。


    比如展昭自己和身邊的連彩雲,就屬於「外來者」。


    比如後山搭建的屋舍,與屋舍前方倒下的明風屍體,也是「外來者」。


    更有一縷極淡、極隱晦的「線」,從此處延伸,蜿蜒如蛇,穿過山林,直指遠方。


    那是一種近乎無形,卻又真實存在的「痕跡」。


    「有了!」


    展昭沉浸在這股感應中,腳下移動,一步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連彩雲屏息凝神,默默跟在後麵。


    展昭覺得自己是外來者,與天地格格不入,連彩雲卻感到此時此刻的展大哥仿佛身融天地,散發出一股浩大而恐怖的力量。


    以致於她下意識地收回了神異喜君的氣息,緊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兩人一前一後,默默走著,很快繞過後山,走入一片蘆葦叢中。


    待得展昭撥開最後一叢蘆葦,眼前驀然現出一抹水色倩影。


    一位少女赤著雙足坐在溪邊青石上,素白的羅襪隨意擱在一旁,正用腳尖輕點水麵,蕩起的漣漪驚散幾尾遊魚,在晨光下碎成點點金鱗。


    連彩雲並非故意,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對方的赤足上。


    隻見那雙足瑩白如雪,足弓彎出秀美的弧度,十趾如貝,在水波中若隱若現,溪水衝刷著足踝,映得肌膚幾乎透明,連淡青色的血脈都清晰可辨。


    然後視線往上,從側麵看去,就見女子頭戴一頂高聳的銀質牛角冠,銀冠上的鈴蘭隨著動作簌簌輕顫。


    銀冠是苗疆女子常見的配飾,這一頂雖高聳卻不顯淩厲,細銀鏈垂落的弧度恰如新月,在額前投下細碎的光影。


    一襲靛藍色的對襟長衫,袖口與衣襟處繡著蠟染紋樣,從這一邊能看到蜈蚣盤繞成藤蔓狀,另有衣襟處的蠍子似在花間遊走,腰間微微裸露,飾以銀鏈,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二位——」


    她聽到動靜,微微側頭,露出一張純淨如初雪新霽的麵容,未施粉黛卻透著天然的瑩潤,聲音更是清淩淩的,像山澗流淌的泉水:「可是迷了路?」


    「並非迷路。」


    展昭徹底退出微觀天地的狀態,語氣平和地開口:「可是五仙教聖女虞靈兒虞姑娘當麵?」


    「哦?」


    女子將濕漉漉的雙足從溪水中提起,水珠順著纖巧的足踝滾落,在青石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也不穿羅襪,就這般赤著立於青石上:「看來二位是特意來尋人家的.」


    她眉如遠山含黛,杏眸清澈見底,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下彎,像兩枚小小的月牙,好看至極。


    「唔!」


    但連彩雲卻覺得毛骨悚然,隻覺得一股莫大的恐懼感直逼過來,頓時汗毛倒豎,緊緊握住了明月在。


    比上泰山前的楚辭袖強,比泰山後的楚辭袖稍弱。


    展昭則作出基本判斷。


    當然這隻是氣機的衡量,真正打起來還要看手段。


    而身為五仙教聖女,對方的手段無疑極其難防,畢竟是世上少有的用毒大家。


    所以展昭開門見山:「兩年前襄陽三槐巷血案,虞姑娘可是在追查真相?」


    「三槐巷血案?」


    虞靈兒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撲扇,搖了搖頭:「人家不知道呢!」


    除衛柔霞那般特殊情況外,宗師級高手的心靈修為都不弱,展昭的心劍神訣並不能直接感應出對方的情緒變化,卻已經有了判斷。


    他繼續道:「我們也在追查兩年前的三槐巷血案,且襄陽府衙有一位新上任的通判包拯,愛民如子,對冤假錯案決不放棄,虞姑娘若有線索,我們可以互通有無,不必行激烈手段。」


    虞靈兒俏生生地立於青石上,聽完後笑容不變:「人家真的不知道那什麽案子呢!」


    「看來虞姑娘不相信我們————


    展昭不再多言。


    且不說苗女對於中原人一貫警惕,就算是其他門派之人,初次見麵說這樣的話,恐怕也難以取信對方。


    關鍵從明風之死來看,這位五仙教聖女的手段可是相當酷烈的。


    換成別人,大不了互相提防便是,但這位是用毒的,且是宗師級用毒高手,誰也不敢忽略這樣的威脅。


    因此展昭轉瞬間就有了決斷,微微欠身,語含歉意:「虞姑娘,得罪了。」


    「我要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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