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有感


    鹿輕音著淺白道袍,懷抱拂塵,雙目明亮,不見半分淫邪,亦無癲狂之態。


    若是不知此女以往的所作所為,怕是會認為她是個良善溫柔的美貌道姑呢。


    林白與她對視,見她雖有期盼之態,卻不再多言。


    自與鹿輕音初識,林白便知此人是個瘋女人,行事無端,手段多變,來曆詭秘,且極其驕傲。


    能讓她今日登門相請,確實不容易了。


    隻是若讓她結了丹,以此女性情,怕是又要再生波折。


    「星河兄曾為仙子留一份契機,乃是存了大道不絕之意。如今仙子掃盡塵汙,不見混沌,一心求道。而助人成道,亦是我輩所為也!」林白應了下來。


    「林轉輪,你是好人。」鹿輕音非常欣慰。


    「……」林白隻能點點頭,道:「不求仙子也做好人,隻求日後行走天下,能多思他人成道之不易。」


    鹿輕音懷抱著拂塵,一手摸著鬢邊白發,過了良久才道:「別人不招惹我,我自是不去招惹別的。」


    她少女容顏,笑顏如花,「我總是願意給你些麵子的。」


    「不是給我麵子。」林白誠心相告,「仙子驚才絕艷,可天下之大,一山還有一山高,勝於你我之人不知還有多少。伱隻要少存殺戮之心,少惹禍端,便也不必時時動用禁法,大道自然也就順遂許多。」


    「這般勸誡,你是在關心我?」鹿輕音微微側頭,麵上笑意愈發溫潤。


    這女人發騷了吧?林白瞅了眼廂房,裴大姐還在裏麵靜修,便正色道:「我隻是存了勸人向善之心。」


    鹿輕音嘴角露出笑,點點頭。過了良久,她站起身,道:「布陣之事還不急,待我調理好了,咱們再好好商議。」


    說著話,她竟稍稍低頭行禮,然後轉身離開。


    何問藥見鹿輕音離去,他卻不跟上,隻是麵上有苦悲之色。


    待鹿輕音出了院子,走遠之後,何問藥趕忙上前,拉住了林白的胳膊。


    「轉輪兄……」何問藥語聲中皆是苦澀。


    「藥兄,怎麽了?誰欺負你了?」林白關心道。


    「那都是小事。」何問藥臉上的巴掌印早消退了,隻是卻沒半點精神氣象,一雙眼睛盯著林白,低聲道:「仙子大道有望,開心的很。昨日來時,我看她翻看雙修之法……」


    「那又如何?」林白疑惑問。


    「仙子方才有小女兒態,乃是從未有過的,轉輪兄你……」何問藥更為苦澀,緊緊抓住林白胳膊,「轉輪兄,我知你最是潔身自好,對也不對?」


    「不對。」林白立即搖頭,輕輕拍何問藥肩,安撫道:「九陰山妙法天成,我早想試試其中滋味了!」


    何問藥雙目茫然,「你你你……」他指向廂房處,拔高了聲調,「裴師姐還在呢!」


    「那又如何?」林白坦然道。


    「你……」何問藥愣住,都快流出淚了,「你不能這樣做!」


    「我樂意!」林白甩開他。


    「……」何問藥委屈壞了,愣了半天,方才道:「我在那邊搭了個小房子,你們別幕天席地,我也方便給你們守著。」他指向遠處山腰,示意房子方位,又小聲道:「轉輪兄你千萬輕些,她傷剛好,還要結丹呢。」


    是不是我累了,你還幫忙推一下?


    林白無法理解,但很震撼,隻能目瞪口呆,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麽好。


    何問藥又叨叨了半天,這才離去。


    「我先前以為蓋盈秋是人間奇女子,後又覺得楊恕是人間奇男子。如今來看,他二人在何問藥麵前,提鞋都不配!」


    林白發了好一會兒的呆,便去廂房找裴寧說這些事。


    倆人扯完閑話,嘻嘻哈哈笑了一番,林白又要上手,裴寧卻不許,反提了條件。


    她性子內斂清冷,在男女之事一向放不開的。不過了解越深,便越知其內裏之熱。


    林白沒法子,便沿著院落擺了幻陣,又布下預警法陣,但凡有人靠近,必然提前察覺。


    待做好了這些,裴寧才算是願意跟林白膩歪。


    不過男女之事雖有食髓知味之感,但二人也不是一味沉淪之輩。


    修行自然還是首要之事,隻是不時鬧騰一番,權當互通陰陽,消解消解而已。


    林白已得造化訣,修行之路大開,自是用心。


    此後林白便靜坐在枯幹桑樹下的木樁桌上,日日靜修不停。


    至於煉器之事倒是放了下來。這事兒急不得,隻能一步步來。


    而眼前鹿輕音結丹在即,又有個曲成甲在遠處晃蕩,提升修行境界才是首要之事。


    裴寧與那斷劍也極為相契,按她所言,斷劍無鋒,卻有滄桑浩茫之意,正合她劍塚本命。


    兩人一心靜修,倒是也不再操心別事。


    修行不知日月,此間又無別事,鹿輕音卻再未來過。


    隻聽何問藥來傳信,說是閉關了。


    這是要做結丹前的最後準備,林白與裴寧也不去多管,隻靜心修道。


    林白將大多時間都花在修行之上,餘下的時光隻是淬體。


    轉眼一年過去。


    這日過午,林白在石盤之上,衝擊築基七層。


    體內筋骨脈絡,乃至血肉,好似融於大河之中,又好似大河組成了血肉軀體。


    河水滾滾,轉動識海中的石盤,好似將所有光陰碾碎。


    及至於納入長河中的萬事萬物,乃是天之高地之大,全數匯聚到氣海之中。


    又過許久,林白已來到突破築基七層的關鍵。


    恍惚之間,林白又來到大河岸邊。彎腰掬水,往其中細看。


    手中水猶如無物,卻有水波晃動。朝那漣漣水光中細看,便見有一黑衣少女行走在海邊,沒有半分慌張模樣,倒像是串鄰居家的門。


    「妙妙這麽快?竟已出門尋找機緣了?算算日子,我離開橋山已有一年半,確實到日子了。」


    手中水流盡,林白又是欣慰,又是擔憂。


    昔日自己築基時,說什麽成事在天,可到了自己徒弟身上,林白隻盼她別像自己一樣,遭了數番磨難才能得行。即便不成,能安穩回來也是好的。


    老父親一般的瞎想了許久,這才睜開眼,離開石盤之上。


    環顧四周。院中桑樹竟抽出了新芽,一個個青色蠶蟲弓著身子採食。


    籬笆院牆外,林木蒼翠,蝶舞鳥鳴。


    林白深深吐出一口氣,隻覺身似融入此間山河,融入此間天地。時間在身上流淌,空間納於心中。


    一年時光,已從築基六層到築基七層,踏入築基後期。


    及至於到築基九層之後,尋求圓滿之境,待心念通達,身心合一,便能嚐試凝結金丹了。


    混元淬體之法已到了八轉,自身軀體,自內而外又有所進。


    「你又進一步。」裴寧走上前,坐在木樁凳上。


    「待此間事了,你我便去尋沉玉仙子,讓她帶你我去道隱宗。」林白抓住裴寧的手,「你修劍,陳天人亦是劍修,前番有莫應成允諾,就算不能讓陳天人教導一二,也能在道隱宗中學藝。」


    「好。」裴寧立即應下,「到時你再多多物色幾個美貌女修,比薑丫頭乖巧,比楊師姐和善的。也好給我鋪平些路,讓我省些心。」


    怎麽開口就陰陽怪氣?林白才不應聲,岔開話題,問道:「我已步入築基後期,你看我有何不同?」


    「自是有所不同。」裴寧盯著林白眼睛看,「我發覺,你愈發有和諧之態,這並非是混元淬體之功,乃是自你重修功法之後,便似人如天地。有山之剛,有水之柔。似廣大無邊,又似如腳下螻蟻。」


    「你是說,身有道韻,合乎自然,合乎大道?」林白好奇問。


    裴寧點頭。


    「可要一試滋味?」林白起身,抓著裴寧手往屋裏走。


    「你愈發沒正經了!」裴寧嘴上這麽說,手卻隻輕輕掙了幾下,就老老實實的進了廂房。


    兩人鬧騰一日,已是第二日正午了。


    裴寧於桑樹下靜心修行,林白摸出葫蘆看。


    待到傍晚時分,便聽院外有人呼喊。


    「轉輪兄!」因籬笆院外有陣法,何問藥不敢輕易踏足。


    林白走出陣外,便見何問藥。


    一年靜修,兩人也隻見了兩三麵。


    何問藥身穿青色道袍,頭上蓮花冠,打理的幹淨飄逸。


    「仙子有請。」何問藥行了一禮,不複往日諂媚,竟似是仙家門下弟子。


    「好。」林白情知鹿輕音要為結丹做準備,便也不推辭,回頭跟裴寧說了一聲,便隨何問藥往林中走。


    倆人越過山林泉水,走了十幾裏,已是星空遍布之時,終於來到一青山前。


    沿著林中山路,歪歪斜斜的來到山腰處,便見一古樸院落。


    院中有樹木搭建的房屋,簡單隨意。


    有巨石砌成的桌凳,還有小溪流經院中。


    此處承山中靈氣,金水二屬最盛,顯然是與鹿輕音相契。


    「隱入山間,得自然之味。」林白看向何問藥,笑道:「此間必然是藥兄傑作。」


    「哈哈哈哈!」何問藥謙遜的擺擺手,「愚弟不過借地理之變,偶然為之罷了。」


    「那藥兄平時在哪裏修行?」院落中隻一間木房,是故林白有疑。


    「這個……」何問藥竟不敢對視,隻道:「仙子憐惜,又多有提點,屢屢點撥我修行,是故我也在此處修行。」


    「哪裏?」林白又問。


    「……」何問藥張了張嘴,轉過身,指向十餘丈外的一巨石,「那巨石之下有平地,適合我修行。」


    林白看過去,穿過林木,便見一巨石。下有石頭壘成的小屋,門前還貼了對聯:獨釣清溪見鹿鳴,躬耕隴畝聞笛音。


    這都什麽跟什麽?平仄不對吧?不過對聯倒是把鹿輕音三個字囊括進去了。


    林白十分佩服。


    何問藥挺直腰板,笑著道:「仙子靜修,我自當守護!」


    看門狗也能說的這麽婉轉,林白自愧不如。


    「藥兄我輩楷模。」林白敷衍一句。


    「不敢當,不敢當。」何問藥謙遜了幾句,這才又道:「請吧,仙子就在房中靜待。」


    「不與我同去?」林白問。


    「……」何問藥尷尬一笑,隨即又強裝出灑脫,「我又不懂陣法,不必進去了。」


    是鹿輕音不讓你進院子吧?是不是一直都不讓你進?林白瞧了會兒何問藥,便邁步入內。


    走了兩步,就被何問藥抓住了手腕。


    「轉輪兄……」


    何問藥眼眶都紅了,抓林白手腕的的手還有些抖,「你……」


    「我懂。」林白輕輕拍他的手,笑著安撫道:「仙子清修寂寞,又結丹在即,不可過分放縱。你放心吧,我不會讓鹿仙子失望,必讓她身心舒暢,好能安心結丹。」


    掙脫何問藥的手,林白邁步往前。


    在屋門前稍稍停留,林白上前推開屋門。


    回頭看了眼在院門外期盼又擔心的何問藥,林白合上了屋門。


    鹿輕音著淺白袍子,懷抱著拂塵,盤膝坐在蒲團上。


    林白在她對麵坐下,看向鹿輕音。


    雙目清明,有澄澈之感,並無半分邪詭瘋癲。


    白發依舊,披散在薄肩後。少女容顏如舊,可細看之下,有純真之感,又有蒼老之意。


    「和諧如一,契合天地。」鹿輕音輕輕開口,少女嗓音清脆動人,「林轉輪,恭喜你再進一步。」


    「仙子這一步卻比我要走的遠了。」林白笑著道。


    「你我都有這一日,或早或晚罷了。」


    鹿輕音撫摸著拂塵,微微側頭看著林白,笑著道:「良辰美景好時光,莫要辜負。」


    她輕輕拉下些衣衫,露出雪白香肩。「若是等我金丹功成,怕是我心意就變了。」


    「此番襄助,我並無所圖,亦不求回報!」林白訓斥。


    「怕那裴寧?」鹿輕音也不拉上衣衫,嘴角有笑,又輕輕道:「我雖出自九陰山,卻一向少與人往來,還是完璧之身。」


    她嘴唇很紅,說完話,還輕輕咬著分紅舌頭,目中有春意。


    「你若再發騷,我就走了。」林白正色。


    「果然見識的多了,便能不為所動。」鹿輕音咯咯咯的笑笑,收好衣裳。


    林白也不接話。


    鹿輕音倒上茶水,便正經起來,與林白商討布陣之事。


    金丹雷劫乃是天道之力,陣法難以阻攔。若是強行布下祛雷陣,或是避雷陣一類的陣法,也是難成的。


    想成就金丹之身,雷劫既是天道相阻,亦是修士借天雷洗滌自身,繼而成就金丹。


    是故若是天雷被阻,亦或威力少卻許多,那金丹大半是不成的,徒然勞累。


    正因如此,結丹前若要布置陣法,多是以恢複自身,靜心凝神的陣法,且大都維持不了多久,至多五六道劫雷後陣法便難存續。


    兩人都是通曉陣法之人,扯到天明,終於定了下來。


    「雖已掃卻心頭塵埃,然則昔日種種,已有積重難返之勢。」


    鹿輕音輕拂鬢邊白發,「此番正欲借雷劫之威,蕩滌自身,再成青絲。」


    兩人出了房門,便見何問藥還在巴巴的等著。


    「仙子,轉輪兄……」何問藥說話磕磕巴巴的。


    「九陰山傳人果然不凡,一晚便讓我受益良多。」林白拍拍何問藥的肩膀,然後往外走去。


    鹿輕音在前帶路,三人來到山頂。


    此間樹木山石,憑高望遠,卻難透層雲。


    又勘察了地勢,林白便與鹿輕音著手布陣。


    忙活了三日,圍繞山頂布下三個陣式,算是對結丹之事能有些助益。


    「其實,天地之威下,最終還是看自己。不經罡風,不經暴雨,怎又能見花開?」


    鹿輕音白發被山頂狂風吹的亂舞,麵上有笑容。


    林白見她這般說,便覺得她大概能功成。


    也不需多說什麽,林白拉著何問藥去往遠處,後者一直回頭看,分明不舍。


    「有幾分成算?」裴寧自也不會錯過觀看金丹雷劫的機緣。


    「若不是連番強用禁法,當有九成。如今的話,應也有五成之數。」林白道。


    「這……」何問藥聞言愣住,呆呆的看著遠處山頂上盤膝而坐的鹿輕音,喃喃道:「我連手都還沒摸呢……」


    林裴二人也不去管何問藥,各自盤膝靜坐。


    又過一日,許是鹿輕音撫平心緒,心念通達了,山頂狂風愈加強盛。


    自西方飄來一團青白雲彩,那雲不知起與何處,但卻是朝這邊而來。


    那團雲慢慢靠近,威壓也越來越重。


    天地間狂風更重,遠處再不聞半分獸鳴鳥羽。


    劫雲來到山頂之上,終於不再挪動。


    天地蒼茫,雲低風盛,鹿輕音著白衣,愈加顯得渺小。


    這已是林白第三次親見金丹雷劫。


    初次時是貞姐,再之後是鐵化生,一生一死,一翱翔九天,一跌落深穀。


    「金丹劫雲!大道之始,金丹劫雲!」


    恍惚間,好似看到了癲狂到絕望的宋清。


    「大道惟艱!人生苦短,蹉跎良久!如今便讓我來試試這天道之威,看能否洗去我渾身銅鏽!」


    又見滿身銅鏽,艱難前行的鐵化生。


    天道之威愈加沉重。


    忽然之間,林白心中有感,細微卻又斬不斷的絲線好似震顫了一下,連同了不知多少山河之外,其中有歡喜之意,有大道再進之意。


    裴寧竟也有感,她看向林白。


    「是妙妙築基功成。」林白道。


    「一轉眼妙妙已經築基了,我總覺得她還是那個不停喊我師娘的小丫頭。」裴寧會心一笑,緊緊抓住林白的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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