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葫中日月長


    又過許久,月已中天。


    木貞盤坐不動,隻覺身上所負更重,體內刀意愈發蓬勃,竟似要將血肉筋骨磨成粉塵一般。


    手中銅盂暗淡無光,此物能硬擋金丹自爆之威,卻在無盡的毀滅之意下慢慢磨損,乃至於再難護佑自身。


    「這得養多久才能養回來呀?」木貞心疼壞了,麵上血流不止,倒是掩飾住了肉疼的表情。


    木貞油盡燈枯,尹延更不好受,他全然憑藉一口心氣才能堅持到現在。


    如今在山頂濃鬱的刀意之下,已然是風中殘燭,好似風一吹便會化為粉塵,隨風而去。


    兩人直直的看著眼前,百步之外霧氣依然,卻似有玄奇。


    尹延發覺神識竟無法穿過霧氣,無法窺探到其中情形。好似生生樹立了屏障,那霧氣下也不知是大道不存的不毛之地,亦或者本身玄妙,隔絕萬物。


    一時之間,尹延竟有些不自信,他傷勢太重,又被此間壓製,神識本就難以放遠,是以林轉輪的霧氣太強,還是自己太虛弱難以窺探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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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貞自是強的多,她雖也被此間壓製,但傷勢卻比尹延要輕,見識也不凡,此番看到霧氣,卻也不說話,隻是眼睜睜的瞧著。


    兩人自傍晚到夜中,一直靜靜熬著,隻聽霧氣中不時有浪濤之聲,隱隱能看到有星辰光芒,蟬鳴細微之下,飛刀不時在霧氣邊緣劃過。


    「木師妹,此霧應是林轉輪本命演化,不知是何跟腳?」尹延進退兩難,又根本無有反抗之力,這會兒終於耐不住開口詢問。


    「為什麽要跟你說?」木貞摸了摸銅盂,沒好氣道。


    「嗬,我鑑識過不知多少器物,從未見過此類霧氣。非是江邊水霧,非為林中瘴霧,倒是頗具蒼茫之意。你必然也是不知的!」尹延道。


    木貞才不會被他所激,也懶得言語。


    「已過去了四個時辰,轉輪師弟毫無所進。他欲要平定刀意,真是蚍蜉撼樹,怕是吹下大話了。」尹延又道。


    「大能所留之物,即便如今威勢隻剩萬一,能花上十天十年消去半分一毫,便是你們九遮山之主來了,也得誇上一聲!」木貞依舊沒好脾氣。


    尹延吱吱的笑,「兩位確實是萬中無一的俊傑,隻是終究難以撼山,有幸能與兩位死在一處,倒也不枉同路求道的情誼!」


    木貞聞言,回過頭,抹了把麵上血水,笑道:「伱知道我為何敬佩你的求道之心麽?」


    「為何?」尹延笑問。


    「因為我做不到似你這般心狠,對他人狠,對自己更狠。」


    木貞微微搖頭,嘆息道:「每每遇了絕境,我心中便會想到我還有退路,是故少了分一往無前,拚死一搏的心誌。」


    「如今天高地遠,林轉輪已無退路,你也一樣!」尹延咧嘴笑,獨目更顯陰森。


    「林轉輪是為求大道機緣,知死而不畏死,他確實已無退路。」木貞忽然有笑,道:「我卻不然,我一直都有退路。就算是離火道人破不了的局,我也能破。」


    尹延聞言,瞪著木貞,發覺此女好似並未在說假話。


    「仰仗祖輩之威,非英雄也!」尹延道。


    「我本就不是英雄。」木貞笑。


    兩人幹瞪眼了一會兒,又各自去看林轉輪。


    霧氣濃鬱,不聞林轉輪聲息。不過霧氣未散,且有緩緩擴大之勢,可見林轉輪並無大礙。


    又等到天亮,還是未見半分變化。


    尹延趴在地上,獨眼一會兒張開,一會兒閉住,儼然是支撐不住,命不久矣。


    「一夜過去了,林轉輪一動不動,想必真的不成了。」尹延還不忘擠兌木貞。


    「嗬嗬,坐井觀天之輩。」木貞十分不屑,心裏卻也沒了底,但想必沒出事便是好事。


    「一身能耐都在撩撥無知女子身上了!」木貞心裏暗暗罵了一句,翻出一手鐲戴上,肉疼的摸來摸去。


    此刻林白盤膝而坐,正自頭疼。


    納此間刀意於葫中的想法雖好,但卻艱難之極。


    按著貞姐所說,這刀意應是某位大能傾盡全力,甚或燃燒壽元與修為才凝聚如此廣大的毀滅之意,似能斬斷時間長河,劈開萬裏星河。


    如今雖威勢萬不存一,但其毀滅之意卻依舊是源自那位大能,絕非小小金丹能輕易攫取的。


    林白不知如何收刀意,但有無相道主鎮壓刀意的法子在前,自然是要模仿一番。


    手中玄葫承自無相道主,林白又得無相道主傳法,所以才有此信心。


    不過林白於此間負重艱難,刀意內外摧殘,雖靜心施行,卻進展甚微。


    而且這無窮無盡的毀滅之意很是自由,不管林白怎麽做,竟無法捉住一分,拿住一毫。


    能感受到刀意縱橫此間,可就是摸不著夠不到,更別說將其引入葫中,或是附著於飛刀之上。


    林白也想了其它法子,比如感悟刀意,仿昔日參悟陳天人手書之法。然則大能所留,一時半刻之間無法見功,甚或者十年百年都不一定能成。


    「不管怎樣,總要再多試一試的。」


    又歇息一會兒,林白再次閉目。


    身心寧靜,與玄葫交聯。


    霧氣在身周環繞,儼然自成天地,其間刀意依舊,卻又似沒了方向。


    隻見林白身周點點星辰,繼而似星河流動,身後虛影顯現,長河推動石盤,引來細微蟬鳴。


    「又失敗了!」


    過了片刻,林白睜開眼,看向葫蘆。


    林白仿無相道主,先挪移刀鋒,裹住散亂的刀意趨向玄葫,繼而掠去光陰,削減刀意之威,再心連玄葫,使其盡收刀意。


    然則大能所留著實玄妙,那絲絲毀滅之意好似亙古長存,卻琢磨不到,竟似能橫渡星河,穿梭時間,更遑論收容了。


    發呆一會兒,林白看向李樹下的兩個石像。


    石像麵容模糊不清。隻依稀之間能看出輪廓,其中一人應是女子,另一人應是老者。


    若是女子,大半是無相道主了,那老者又是何人?好友?


    林白凝神細看老者,卻更有茫然之感,好似那人無比高大,乃至於立於天地之間,又似渺小如蟻。


    「絕不是無相塚中三個石凳上的人!」


    林白放空心神,再去看二石像對弈的棋局。


    金丹修士之身,十餘丈外也能纖毫畢現,然則依舊看不清楚。


    乃至於,那棋盤上的黑白子都瞧不見。


    「或許薑行癡有法子,他本命便是棋盤一類……也不知薑丫頭怎麽樣了,沒我幫扶,她大了還是小了……」


    沒了法子,林白也不去強求,隻能吧唧吧唧嘴。不過心中吉感更盛,所求之物就在棋盤上。


    且胸前的石牌愈加溫熱,好似受到召喚一般。


    林白又想了一會兒破局之法,還是沒有頭緒。


    「宋清聞道而死,我所求機緣就在眼前,難不成要步他後塵?」


    恍然之間,好似又回到那金鱉島上。


    「宋清由勝到衰也不過眨眼之間。然則一路磨難,及至遇生死,見丹劫,感慨回天無力,最終悟道……」


    「我如今負重難行,身遭刀意摧殘,進退不得。豈非如宋兄那般白發早生,修為全無,無能為力?」


    林白感嘆了一會兒,發覺若是把自己換到宋清的位置,且不修枯木蟬一類的光陰之法,還真是難以破局。


    「唯有小心謹慎,將災厄扼殺在搖籃之中。他失了穩妥,敗在自信高傲,我也要好好的摸著他過河。」


    「如今身負刀意,眼見就要被磨滅……」


    一時間,林白有所明悟:既然此間刀意難以琢磨,更難以挪移,但體內刀意錐心刺骨,凝聚不散,又無法驅散,不正是囿於一地?


    這般想著,心念微動,正在盤旋在霧氣中的飛刀調轉了刀頭,紛紛朝向林白。


    此刻林白渾身已無半分完好之處,髒腑外露,血肉黏連在白骨之上,且無一不是裂紋一片。


    一柄柄飛刀不含半分焚寂之火,反個個有純粹之意。


    繼而飛刀全數向林白而來,刺入骨肉髒腑之上。


    林白一向是飛刀刺別人,這一次倒是親自嚐了嚐飛刀臨身之苦。


    「這麽多飛刀,放我我也不好擋!更何況飛刀成陣了!」


    咬牙忍痛,然後閉目。


    也不需琢磨體內刀意在何處,反正處處皆是。


    深深刺入血肉筋骨中的飛刀,連同粘連的血肉緩緩被刀意消磨。


    林白身周現出點點星辰,猶如星河顯現,自身如魚,蕩往彼岸。


    隨即全身籠罩於虛影之中,長河推動石盤轉動。


    一時之間,林白渾身血流如注。


    「收!」


    一聲斷喝,飛刀顫顫,繼而離體,穿過蒼茫星河,掠過時間長河,最終歸於玄葫之中。


    緩了口氣,林白便覺雖負重之感依舊,身上刀傷極重,然則留在體內的毀滅之意竟已少了半數。


    再看葫蘆,竟稍稍晃動,隨即又歸於寧靜。


    神識與葫蘆相連,便覺其間飛刀歸位,那毀滅之意已納入玄葫。


    玄葫自成天地,林白心念稍動,略作指引,刀意便脫離飛刀,隱入別處。


    眼見以身為牢的法子管用,林白便趕緊吞服下玉露丸,打算稍作恢複。


    等了片刻,山頂之上無窮無盡的毀滅之意再次及身。


    林白不做他想,飛刀自玄葫而出,已然光亮如新。


    肉身作牢,飛刀入體,神通為橋,收納刀意。


    尹延與木貞身處霧氣之外,不知霧內詳情,更無法窺探,此刻倆人愈加虛弱,一副等死模樣。


    「已過午了,又是半日。」尹延趴伏在地,獨目睜開,瞧了眼木貞,隨即又看向霧氣。


    木貞渾身披著血衣,卻已很少往外流血,好似將要流幹了一般。


    木貞回過頭,按著手腕上的手鐲,麵上竟還露出笑,問道:「你是不是扛不住了,要死在他前麵?」


    「嗬嗬,你心裏也沒底吧?」尹延咬著牙出聲,「我隻看林轉輪能抗到幾時,待他身死,我心中這口心氣也就沒了,自然是要死在他後麵才甘心!」


    木貞沒搭理他。


    沒過一會兒,那霧氣中竟似有飛刀入體之聲。


    「他莫不是已被此間重壓摧壞了心誌,欲要了結自身?」尹延笑。


    木貞皺了皺眉頭,本想嗬斥尹延,卻還是忍不住高聲道:「林轉輪?」


    「哈哈,你慌了!」尹延想要捧腹笑,卻苦於找不到手。


    木貞站起身,手托銅盂,正要邁步往前,忽的皺眉。


    稍稍感受,木貞發覺,體內刀意雖盛大,卻不再增加。


    木貞見此情形,猜想是林轉輪有了進展,便也不想營救之事,繼續坐下靜等。


    匆匆過了兩個時辰,木貞已明顯的感受到,山頂盤踞的無窮無盡的刀意好似逐漸稀薄,且湧向了那霧氣之中。


    那霧中好似有旋渦一般,也不知是何緣故。


    「毀滅之意偏偏是春風化雨的水磨功夫。可卻能磨滅蘊含靈氣之物,其中以人為甚,這是此間規則。此刻天地間瀰漫的毀滅之意盡數向霧中而去,好似倦鳥歸巢,莫非林轉輪已拔除體內刀意,這才招來刀意向他盡數而去?」


    木貞喃喃,又自坐下,細細看著前方霧氣。


    又到傍晚,尹延終於察覺到不對。


    他本就傷重,已然是待死之身,隻等毀滅之意將他血肉筋骨全數磨滅,消散在山頂之上。可到了這會兒,他發覺體內刀意不再增加,每況愈下的傷勢竟止住了。


    「他……」尹延強撐著坐起來,雙目愣愣的看向霧氣。


    然則霧氣好似隔絕天地,自成一方,如何也窺探不到其中詳情。


    「他成了?」尹延看向木貞。


    「是。」木貞抹去麵上血,好似有欣賞,又好似在心疼。


    「此間毀滅之意縱橫,也不知瀰漫了多少,且大都聚集在山頂之上。如今毀滅之意越來越少,他……他是怎麽做到的?」尹延瞪大獨目,張了張嘴巴,好似不信。


    「自然是仿無相道主之法。」木貞道。


    「金丹之身,仿照道主高修之法行事……」尹延怔怔,又搖頭不解,「高修大能殘留之意,有毀滅萬物,乃至時空光陰之威,又有何物能納此毀滅之意?」


    「你忘了,他在試煉秘境中號葫蘆大王,自然是以葫蘆來裝。」木貞笑著道。


    「真有器物能盛住此間之意?」尹延還是不信。


    「豈不聞醉裏幹坤大,壺中日月長。他那葫蘆既然能盛酒,焉知不能裝下日月幹坤?」木貞嫣然一笑。


    「……」尹延不再多言,見體內刀意不增,竟又奮力往前爬去,雙目直直的看向李樹下的兩個石像。


    一點一點往前爬了許久,尹延身後留下長長血痕,終於與木貞齊平。


    「成了!」木貞站起身,低頭看尹延,笑著道:「山頂之上刀意已百不存一,前方便是坦途!」


    尹延咬著牙,說不出一句話,卻見前方霧氣中飛出許多飛刀,一柄接著一柄,便如先前瀰漫於此的毀滅之意般無窮無盡,卻又無可抵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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