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烈日照在金牛嶺的土坡上,把地麵烤得發燙。


    清軍開始在山腳下列陣。李家忠騎在馬上,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地形。金牛嶺正麵不寬,能展開進攻的通道最多隻能容納幾百人。他沉吟片刻,做出了決斷:


    “第一波,綠營一個牛錄三百人,作為尖兵探路。第二波,洋槍隊一營三百人跟進,保持戰列線隊形。第三波,再上一個綠營牛錄。梯次進攻,波浪推進。”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敵軍不過百餘人,就算占據地利,也擋不住我們潮水般的連續衝擊!”


    其實這個部署,他心裏也沒底。但繞過金牛嶺直接進攻炮台?想都不要想。此時的海口沿岸荒涼無比,除了官道,兩邊都是灌木叢生的野地。部隊進去不僅難行,更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的危險。繞過高地,側翼就會完全暴露在嶺上守軍的打擊下;稍有軍事常識的人都不敢如此冒險。


    現在,隻能拚死啃下這塊硬骨頭。


    自從鴉片戰爭一敗再敗以來,李家忠就開始深入研究英軍的戰術。他得出的結論是:英軍不過仗著軍紀嚴明、火器犀利、火炮猛烈罷了。而清軍還停留在大刀長矛時代,如何能勝?


    他本以為,特區也不過是裝備了與英夷相似的厲害火器,再加上在當地深得民心,才僥幸取勝。如今自己的部隊也裝備了英製洋槍洋炮,應該有一戰之力。


    洋槍隊的步兵操典,是他從交好的法國商人那裏學來,又結合清軍實際親自編寫的。他自以為,洋槍隊的戰力已不遜於英軍。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連皮毛都沒學到。


    就像眼下這“三列戰列線”戰術,這本是在平原上雙方捉對廝殺時用的。如今到了這山道上,道路曲折不平,山坡高低起伏,你還要排出整齊的戰列線?士兵恐怕連路都不會走了,還如何作戰?


    炮兵他不敢全部投入,隻派出了十門佛郎機炮,擺在陣線前方約三百步處。這裏距離能看見的守軍陣地大約五百米,火炮勉強能夠發揮威力。


    但他沒看到的是,在守軍明麵陣地前方的山坡中,還隱蔽著一道淺淺的戰壕。裏麵正蹲著九名火箭筒手和十幾名擔任掩護的步兵。


    護衛軍偵察班班長王石頭抱著一支火箭筒,緊靠在戰壕外壁上閉目養神。他們班完成了誘敵深入的任務後,又加入瓊山營參加了奪取碼頭的戰鬥。如今更與其他連隊的八名火箭筒手一起潛伏在此,準備對三百米外的清軍炮兵進行精準打擊。


    他已經和其他八名戰友劃分好了目標:各負責一門火炮,多餘的那門由他來。


    “都聽好了,”王石頭壓低聲音,“等敵人第一波進攻過後,炮手離位休息時再動手。一輪齊射,打完就撤。明白了?”


    “明白!”


    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清軍已經排好了進攻隊形。步話機裏傳來營長陳明全的聲音:“王連長,你部準備如何?”


    一連長王鐵柱蹲在嶺頂的掩體後,對著話筒回答:“報告營長,全連準備完畢,士氣高昂。火箭筒組已潛伏到位,就等命令!”


    “很好。”陳明全的聲音很平靜,“加農炮連、海軍艦炮都已準備就緒,隨時可以支援。告訴戰士們:悠著點打。特別是洋槍隊,那是趙司令的‘寶貝’,南洋的周司令還等著這批俘虜補充兵力呢。都打死了,看趙司令刮你鼻子。”


    王鐵柱咧嘴笑了:“明白!悠著點打,堅決執行命令!”


    一點四十分。


    山下的進攻開始了。


    十門佛郎機炮首先來了個依次齊射。這種火炮采用子母銃設計,省去了前裝火炮繁瑣的裝彈流程;隻需用炮刷刷一下炮管,換上子銃就能連續發射。短短五分鍾內,每門炮都打出了三發炮彈。


    三十發八磅重的鐵球呼嘯著砸向山頂工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炮彈落在工事和土地上,隻砸出幾個坑,彈開的,掙紮幾下滾下山坡。土木結構的掩體被砸塌了一角,但裏麵的戰士早在炮擊前就轉移了位置。


    三發過後,炮管必須停下來散熱,否則有炸膛的危險。炮手們紛紛離開炮位,到後方樹蔭下喝水休息。


    步兵的嚎叫聲隨即響起。


    第一波三百綠營兵開始衝鋒。他們手腳並用地往山上爬,彎刀、長矛在陽光下晃動。這些廣西來的土兵擅長山地作戰,動作相當敏捷。


    他們從王石頭等人潛伏的戰壕邊經過時,竟沒發現腳下三尺處藏著人。


    “準備。”王石頭低聲道。


    火箭筒手們輕輕調整角度,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了各自的目標。


    第一波綠營兵衝過中線,第二波洋槍隊站到了衝鋒出發位置。


    就在這時:


    “弟兄們,幹活!”王石頭一聲大喝。


    九名火箭筒手猛地從戰壕中探身。


    “嗖——轟!”


    第一發***拖著尾焰飛出,準確命中一門佛郎機炮。鑄鐵炮身被炸得四分五裂,炮輪飛上半空。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


    “嗖嗖嗖——轟轟轟!”


    九發***幾乎同時命中目標。九門佛郎機炮在十秒內變成了一堆廢鐵。鑄鐵碎片、木製炮架殘骸四處飛濺,地上留下九個還在冒煙的彈坑。


    遠處樹蔭下休息的炮手們全都呆住了。一個嘴裏叼著半截燒餅的炮手張大了嘴,燒餅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什麽……什麽東西?”


    “哪裏打來的炮?!”


    “完了……全完了……”


    王石頭瞄準了最後一門幸存的火炮,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轟!”


    第十門炮也成了零件。


    “撤!”王石頭一揮手。


    九名火箭筒手和掩護的步兵迅速收起裝備,沿著事先留好的隱秘山道撤離。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鍾,等清軍反應過來時,山坡上隻剩下一道空蕩蕩的戰壕。


    火炮陣地被摧毀,但進攻沒有停止。


    李家忠臉色鐵青,咬牙下令:“繼續進攻!把剩餘火炮藏到部隊中間,保護好!”


    他不能停。停了,軍心就徹底散了。


    第一梯隊的綠營牛錄額真阿巴錯揮舞著彎刀,督促部下往上衝。這個生活在廣西的藏人漢子被艱辛的山地生活打磨得十分勇猛,此刻正手腳並用地往山上爬。


    “快!快衝!敵人沒多少能耐!”


    金牛嶺海拔不高,但山坡陡峭。五百米的距離,爬上去也不容易。綠營兵喘著粗氣,盔甲在烈日下燙得灼人。


    當衝鋒隊伍進入三百米距離時,嶺頂傳來兩聲沉悶的響聲:


    “嗵!嗵!”


    兩枚60毫米****呼嘯著落下,精準地打在衝鋒隊形的兩側。爆炸聲不大,彈片卻四散飛濺,擦傷了三名清軍士兵。


    阿巴錯把這兩炮警告性炮擊,當成了守軍“實力不濟”的表現。


    “看見沒有?!”他嘶聲大吼,“敵人就這麽點能耐!衝上去,放箭!衝啊!”


    清軍士兵嚎叫著,像打了雞血般拚命往上爬。


    二百五十米。


    嶺頂陣地上,機槍手劉大柱眯起左眼,右眼貼著***準具。他操控的是一挺53式重機槍,此槍7.62毫米覆銅尖頭彈,能把堅硬的水泥地打出一個大坑。


    “慢點打,點射。”王鐵柱在他身邊說,“挑軍官和衝在最前麵的打。”


    “明白。”


    劉大柱輕輕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噠。”


    短促的點射。每次二到三發子彈。


    衝在最前麵的一個清軍什長胸口綻開血花,仰麵倒下。又一個揮舞彎刀的軍官肩膀中彈,刀與胳膊同時飛出。


    “噠噠、噠噠噠。”


    機槍不緊不慢地響著,像死神的節拍。每一聲點射,必有一個清軍倒下。精準得令人發指。


    與此同時,半自動步槍也開火了。


    “砰!砰!砰!”


    單發射擊,節奏穩定。這些經過三個月強化訓練的戰士,在二百米距離上命中人形靶的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現在打的是活生生往上衝的人,比打靶還容易。


    阿巴錯衝在隊伍最前麵。他揮舞彎刀,嘶聲呐喊,激勵著部下。


    然後他看見胸前突然多了個洞。


    一個黑洞。不大,但很深。血不是噴出來的,是汩汩地往外湧,止都止不住。


    他低頭看著那個洞,又抬頭望向嶺頂。距離還有……至少二百步。這個距離,他們的弓弩根本射不到,火銃打過來也沒準頭。


    可敵人打中了。精準地打中了他。


    “這……怎麽可能……”


    他喃喃著,身體向後仰倒,順著陡峭的山坡滾了下去。彎刀脫手,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插進泥土裏。


    主將一死,衝鋒的綠營兵頓時亂了。


    “額真死了!”


    “退!快退!”


    剩下的人連滾帶爬地往山下逃。山坡上留下三十多具屍體和傷員,鮮血把黃土染成暗紅色。


    第二梯隊的洋槍隊此刻才爬到半山腰。


    他們本來應該保持戰列線隊形,但在陡峭的山坡上這根本做不到。隊伍早已散亂,士兵們氣喘籲籲,燧發槍成了累贅。


    當看到第一波綠營兵像退潮般潰敗下來時,洋槍隊也慌了。


    “退!快退!”


    “敵人火力太猛!”


    他們顧不上什麽隊形、什麽操典了,轉身就往下跑。燧發槍丟了,彈藥袋扔了,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整個進攻隻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鍾。


    清軍付出了四十餘人傷亡、十門火炮被毀的代價,連守軍陣地二百米都沒摸到。


    山下,李家忠呆呆地望著潰退下來的部隊。


    他看見士兵們驚恐的臉,看見他們丟盔棄甲的模樣,看見山坡上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屍體。


    然後他望向嶺頂。


    那裏靜悄悄的。沒有歡呼,沒有呐喊,甚至看不到幾個人影。隻有幾縷硝煙在烈日下緩緩飄散,很快就被海風吹得無影無蹤。


    這不是戰鬥。


    這是威懾。


    用最冷酷、最精準的方式告訴敵人:你們所有的武器、所有的戰術、所有的勇氣,在這個距離、這個高度、這種火力麵前,毫無意義。


    李家忠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在八月海南的烈日下,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知道,這場仗,已經輸了。


    不是輸在勇氣,不是輸在人數。


    是輸在了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時代差距上。


    而更可怕的是——這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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