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神父”的底細,比特區情報部門掌握的更為不堪。


    他本名查理·霍華德,原是英國東印度公司一名不得誌的低級軍官,粗通文墨,讀過幾遍聖經,在軍隊裏以“虔誠”和擅長用《聖經》文句為同伴的暴行開脫而小有名氣。當喬治·巴富爾需要一個人來管理佘山采石場這攤麻煩事時,這個“既有點宗教背景又不乏軍隊狠勁”的查理,便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給他披上“神父”的外衣,是巴富爾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在東方,傳教士總比軍官更容易接近當地村落,也多少能減少一些直白的敵意。於是,一套從澳門某個落魄修士那裏買來的二手黑袍,一枚粗製濫造的十字架,便讓查理完成了從軍官到“神父”的轉變。


    所謂的“佘山教堂”,更是徹頭徹尾的騙局。它不過是本地一個急於巴結洋人的張姓富紳“捐獻”出來的別院,七八間屋子,勉強有個庭院。這裏從不舉行真正的彌撒,十字架下堆放著采石工具和賬本。查理和他那十一個同樣粗野的“兄弟會”成員,白天揮舞皮鞭監工,晚上則在這裏肆意放縱。


    他們用“聆聽福音”、“贈送西方精美小物(如廉價的玻璃珠)”、“許諾帶往天堂般的美好世界”等拙劣的謊言,從附近村落中誘騙來一些懵懂或虛榮的女子。潔白的修女頭巾成了最諷刺的道具,神聖的庭院淪為宣泄獸欲的汙穢之地。若真有天主俯瞰人間,恐怕那十字架早已因承載如此罪惡而自行斷裂。


    夏夜已深,喧鬧的蟲鳴漸漸平息。別院內,最後一絲淫靡的笑罵也歸於寂靜,隻剩鼾聲起伏。


    隻有查理的房間,一點煤油燈光還在搖曳。他赤裸著上身坐在桌邊,厭惡地瞥了眼床上那個還在對他搔首弄姿的“修女”。白天采石場那令人窒息的對峙場景,不斷在他腦中閃回。那個中國將軍:趙剛的眼神,像冰錐一樣刺穿了他虛假的聖袍,直抵他肮髒的靈魂。那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待死物般的冰冷審視。查理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盞燈。這是特區的產品,玻璃罩光潔,燈焰穩定,比他見過的任何油燈都明亮。這光芒卻照得他心慌意亂。就在這時


    “啪!”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燈罩不知被何處飛來的一粒小石子精準擊碎。燈火驟然熄滅,房間陷入濃墨般的黑暗。


    “誰?!”查理驚駭起身,話音未落,一隻戴著粗布手套、鐵鉗般的大手從身後黑暗中猛然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隻手如閃電般在他頸側一記精準的劈砍。劇烈的眩暈和窒息感瞬間淹沒了他,他甚至沒來得及掙紮,便像一袋濕麵粉般癱軟下去,意識沉入無邊黑暗。


    “啊——!!!”


    床上女人的尖叫,淒厲地劃破了夜的寂靜。但這尖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了有限的一點漣漪。


    隔壁房間一個被驚醒的“神父”同夥,迷迷糊糊地抓起靠在牆邊的燧發步槍,胡亂插上刺刀,罵罵咧咧地拉開門,想看看怎麽回事。


    門剛開一道縫,外麵黑暗中,幾個極其輕微的“噗噗噗”聲響起。那不是燧發槍的轟鳴,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仿佛毒蛇快速吐信般低沉密集的聲響。他感到胸口、腹部接連傳來幾陣灼熱的刺痛,難以置信地低頭,隻見深色睡衣上迅速洇開幾朵濕熱的暗花。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靠著門框軟軟滑倒。


    裝備了簡易***的特區特製微型***,發射的手槍子彈在近距離內足以致命,聲響卻被壓製到最低。其他房間裏醉醺醺或精疲力盡的同夥,大多隻是翻了個身,嘟囔幾句夢話,便又沉沉睡去。


    行動幹脆利落,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十二名特戰隊員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分工明確,控製、突襲、肅清、搜查。短短一刻鍾內,這個偽裝的“教堂”被徹底控製。


    十一人(除被擊斃者外)在昏迷或懵懂中被俘,無一漏網。同時被抓獲的,還有三十餘名為虎作倀、協助欺壓勞工的本地漢奸工頭,以及六名尚未離開、衣衫不整的年輕女子。從地窖和密室中,搜出強取豪奪來的金銀細軟、古董字畫,折合白銀不下萬兩,更有記錄著盤剝細節、賄賂本地胥吏的賬本三箱,鐵證如山。


    人犯與贓物,被迅速押上等候在通波塘僻靜處的內河運輸船。柴油機發出低沉有力的嗡鳴,船隻劃破夜色,向下遊的浦東駛去。當佘山的身影徹底隱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時,一場審判的序幕,已然拉開。


    五日後,浦東新落成的法院內,莊嚴肅穆。


    這是一座簡潔的現代風格建築,線條硬朗,玻璃窗寬大明亮。審判庭內,國徽高懸。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浦東開發區的工人、商戶、居民代表神情嚴肅;鬆江府衙派來的師爺麵色忐忑,如坐針氈;被“邀請”而來的各國在滬傳教士、商人代表則表情各異,有的好奇,有的不安,有的麵露不屑。英國領事館派出的三人“觀察團”坐在一側,臉色陰沉,為首的副領事緊緊攥著手杖,指節發白。


    對巴富爾而言,這是一場已知結局的羞辱。他太熟悉這套流程了。三年前在香江,那個叫約翰·威爾遜的上尉因搶劫懷表被特區法庭判處死刑時,時任商務總監的義律曾組織律師團全力辯護,援引所謂“外交豁免權”和“治外法權”,最終卻隻換來特區法官一句冰冷的“特區法律之下,人人平等。中國領土之上,中國法律至高。”威爾遜依舊被依法處決。


    那場審判,已經宣告了大英帝國在特區武力威懾範圍內的“法外特權”的破產。巴富爾知道,再派律師去爭辯查理等人是不是“神父”、有沒有“外交身份”,隻會自取其辱。特區法律文書上那幾項罪名:“詐騙罪”、“偽造神職人員傳播邪教罪”、“戕害中國百姓罪”、“搶劫罪”——像幾把精準的鎖,早已把查理他們釘死。他幹脆放棄了無謂的掙紮,甚至連辯護律師都懶得派,隻讓副手帶上一筆“收屍費”,前來走個過場。這沉默,意味著倫敦和上海領事館,已經冷酷地拋棄了這十二枚不光彩的棋子。


    審判過程簡潔而高效。公訴人出示了從“教堂”搜出的物證:賬本、贓物、那些不堪入目的所謂“修女服”;傳喚了數名曾被誘騙、淩辱的女子以及飽受虐待的采石勞工出庭作證。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查理等人起初還想狡辯,聲稱自己是在“傳播福音”、“管理雇工”,但當那些女子哭訴著指認,當勞工展示身上的鞭痕,當那一箱箱掠奪來的財物被抬上來時,任何狡辯都顯得蒼白可笑。在特區清晰明確的法律條文和如山鐵證麵前,他們虛偽的宗教外衣被徹底撕碎,露出殖民強盜赤裸裸的猙獰本相。


    法官的聲音在肅靜的法庭裏回蕩,字字清晰:


    “……被告人查理·霍華德等十二人,假冒神職人員,以傳播邪教為名,行詐騙、掠奪、傷害之實,嚴重踐踏中國法律與人性底線,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充分……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沒有懸念,沒有“外交抗議”,隻有法律的威嚴。


    至於那三十名漢奸工頭和六名女子,則另案處理,以“協助犯罪”等罪名,分別被判處五年勞役。“勞動改造”這個新鮮而沉重的詞匯,第一次出現在江南的土地上。他們將在嚴格的監督下,用自己的勞動來洗刷罪孽,表現良好者可獲減刑。這既是懲罰,也留有一絲重塑的期許,彰顯著特區法律懲戒與教化並舉的理念。


    正義的槍聲,在浦東指定刑場響起,幹脆利落。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個“捐獻”別院、與查理合作經營采石場的張姓富紳,在鬆江府的宅邸裏嚇得魂飛魄散。審判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來,他自知罪責難逃,連夜收拾細軟,帶著家眷倉皇逃進了外灘的英國商館,祈求洋主子的庇護。巴富爾冷冷地接納了他,心裏卻明白,這不過是又多了一個遲早要處理的麻煩。


    槍聲的回音似乎還在黃浦江兩岸隱隱回蕩。這聲音宣告的,不僅是對十二個具體罪犯的懲處,更是對一整套殖民特權和欺詐秩序的斷然否定。


    佘山恢複了開采的喧囂,隻是那喧囂裏不再有鞭聲和哭嚎,取而代之的是碎石機的規律聲響和人們領到工錢時的笑語。浦東的法庭則靜靜地矗立在那裏,玻璃窗反射著陽光,仿佛一隻冷靜的眼睛,注視著這片正在被重新定義規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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