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5年8月20日,特遣艦隊在巴達維亞完成補給後,攜一個加強營的兵力,沿著歐洲聯合艦隊潰逃的航線向東南方向展開追擊。


    目標:巴厘島。


    當艦隊於三日後抵達這片被譽為“諸神之島”的海域時,港內早已空空如也。根據當地華人商社與部分親特區土著首領提供的情報,潰逃的敵艦與殖民者繼續向東逃竄,目標很可能是更偏遠的帝汶島。


    周凱當機立斷,留下該營恢複當地秩序、建立臨時管製,艦隊在補充淡水與食物後大張旗鼓地繼續東進。桅杆上獵獵作響的特區旗幟與煙囪中噴出的濃煙,向整個群島傳遞著一個清晰的信號:追擊不會停止。


    與此同時,在婆羅洲內陸,另一場規模浩大的清掃行動正式拉開序幕。


    8月20日清晨,婆羅洲軍團在接收特區補給船隊運抵的重裝備後,沿主幹公路向民都魯進發。那裏是聯軍登陸與製造屠殺的起點,也被定為本次清掃行動的出發點。


    古晉距泗裏奎約三百五十公裏。得益於聯軍當初為突襲古晉而繞開了這條線路,公路完好無損,成為軍團快速機動的生命線。


    羅阿福與李鴻章將部隊分為兩路:


    南路機動縱隊:由巨港支援的三個團組成,共四千五百人,全部乘坐征集的卡車沿公路推進。


    北路海運縱隊:乘坐運輸艦沿海岸線航行,直抵泗裏奎。


    當李鴻章看到公路上綿延數公裏的車隊時,心中感慨萬千。為支援此次反擊,羅耀華征集了蘭芳境內所有可用的卡車。令人動容的是,眾多私人運輸公司與個體車主在得知車輛將用於“打回去”時,竟主動提出免費提供車輛與駕駛員。


    “當年在海南,”李鴻章對身旁的羅阿福歎道,“朝廷征用渡海船隻,雷州百姓寧願將船鑿沉也不願交出。民心向背,於此可見。”


    羅阿福看著窗外不時向車隊揮手致意的沿途村民,點了點頭:“特區說過,戰爭不隻是軍隊的事。百姓肯把家當拿出來,是因為他們相信我們真是在為這片土地而戰。”


    運輸艦隊在十四小時後抵達泗裏奎時,天色已深。港口的燈塔依然明亮;這座婆羅洲唯一的綜合煉油廠及配套油田,在特區派遣團的守衛下完好無損地度過了整個戰事。


    聯軍當初因忌憚特區駐軍實力而主動繞開了這裏,企圖在控製全境後再行圖謀。這個決定如今成了他們最大的失算:泗裏奎不僅為軍團提供了完整的前進基地,其完好的煉油設施更是保障了所有船隻和車輛的燃料供應。


    8月21日,部隊在泗裏奎休整一日。


    羅阿福與李鴻章麵臨著一個現實問題:蘭芳海軍僅有兩艘可遠洋的舊式風帆戰艦,民用船隻又大多掌控在正受清算的叛亂家族手中。周凱留下的五艘武裝機帆船,最多隻能運送一個團的兵力。


    “隻能抽調駐軍了。”羅阿福在地圖前沉思片刻,“從泗裏奎守軍中抽一個營,隨船隊先行出發。他們的實戰經驗能為新兵兜底。”


    “精銳營呢?”李鴻章問。


    “留給羅司令。”羅阿福神色凝重,“古德順雖已伏法,但他和那些反叛的家族勢力掌控著蘭芳四成民兵,手中還有特區外貿武器。這場清算,必須徹底。”


    與此同時,北路海上縱隊已整裝待發。考慮到徒步的後備師需三日後才能抵達,他令海運縱隊提前出發,執行雙重任務:一是封鎖文萊灣,防止殘敵從海上逃脫;二是彌補艦船航速較慢的劣勢,確保海陸兩路能同時抵達目標。


    8月23日,蘭芳第一軍後備師終於抵達泗裏奎。羅阿福與李鴻章下達了明確的指令:由此向東,清剿加裏曼丹地區的參與聯軍的土著部落,隨後北上與主力師在萬勞城會師。


    “記住我們的目標,”李鴻章在全師軍官會議上強調,“不僅要擊潰殘敵,更要重塑秩序。讓每一個部落、每一個村子都明白:背叛與投機將付出代價,而與特區合作將獲得未來。”


    接下來的行軍道路異常艱難。


    離開主幹公路後,部隊進入原始土路網絡。五百多公裏的路程,即便機動部隊也需五日方能走完。當先頭部隊於8月26日抵達民都魯時,眼前景象令所有人沉默。


    這座曾經繁榮的城鎮已化為廢墟。焦黑的斷壁殘垣間,散落著燒毀的家當與無人收拾的遺物。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煙塵與死亡氣息。


    向導趙二柱與幸存的兩位同伴跪在鎮口的焦土上,泣不成聲。這裏的居民大多是世代為古家服務的族人,卻因古德順的野心與聯軍的殘暴而遭滅頂之災。


    李鴻章下馬,緩緩走到廢墟前。他彎腰拾起半片燒焦的兒童木履,握在手中良久。


    “都記下來。”他對隨軍書記官說,“每一處廢墟,每一個名字。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我們要讓後人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麽,也要讓凶手付出代價。”


    士兵們默默展開清理工作,在鎮外山坡上尋得一處淨土,將所能找到的遺骸集中安葬。木製的墓碑上未刻姓名,太多人已無法辨認,隻刻著一行字:


    “民都魯鄉親長眠於此。1845年秋,婆羅洲軍團立。”


    8月28日,文萊王國首都斯裏巴加灣陷入全麵混亂。


    隨著蘇丹奧馬爾·阿裏·賽夫汀二世與主要部落首領在蘭芳戰敗後下落不明,王室內爆發了激烈的繼承權爭奪。流血衝突在街巷間蔓延,整個城市淪為權力真空的鬥獸場。


    而在英國人控製的港口區,英國冒險家詹姆斯·布魯克正瘋狂地指揮手下將多年掠奪的財富裝船。這位夢想成為“砂拉越白人拉者”的野心家,此刻隻想著逃命。


    “快!再快些!”布魯克擦拭著額頭的冷汗,不斷催促苦力。他的雇傭軍主力已隨聯軍覆滅,僅剩的幾條武裝商船根本無力對抗特區艦隊。


    十艘大船即將裝滿時,瞭望哨的驚呼打破了最後幻想:“港外出現敵艦!”


    五艘特區武裝機帆船如鐵鎖般橫亙在文萊灣出口。75毫米主炮的炮口緩緩轉動,瞄準了布魯克的船隊。


    沒有抵抗,甚至沒有對峙的勇氣。布魯克癱坐在甲板上,看著自己半生掠奪的財富與苦心經營的事業,在五門黑洞洞的炮口下化為泡影。


    “升白旗吧。”他嘶啞地對大副說,“至少……還能活著。”


    幾乎同時,羅阿福與李鴻章率領的先鋒師從陸路抵達斯裏巴加灣城郊。海陸夾擊之勢已成,城中內鬥的各方勢力在壓倒性的軍力麵前紛紛瓦解。


    8月30日,斯裏巴加灣徹底易主。布魯克與他的十條財寶船成為婆羅洲軍團的戰利品,而文萊王室的內鬥也在特區軍隊的介入下被強行終止。


    “按照特區律法審判布魯克,”李鴻章在入城儀式上下令,“他的財富全部沒收,用於婆羅洲重建與賠償受害民眾。”


    1845年9月10日黃昏,萬勞城臨時指揮部。


    勝利慶典的喧囂尚未完全散去,指揮部的門被推開。羅阿福帶著參謀部擬定的三份作戰計劃走進來,臉上還留著閱兵時的振奮。


    “李政委,初步方案出來了。”他將卷宗鋪在桌上,手指點在呂宋島地圖上,“甲案是直取馬尼拉,乙案先控巴拉望,丙案采取梯次推進……”


    李鴻章從窗前轉過身,沒有立刻看方案,而是走到地圖前,目光在呂宋漫長的海岸線上停留片刻。


    “羅總指揮,”他的聲音平靜,“以你的專業判斷,我們目前集結的兵力,如果真要實施占領,能控製呂宋多少區域?需要多長時間?”


    羅阿福沒有回避這個尖銳的問題。作為軍事主官,他必須實事求是:“五艘船,一個整編團加兩個後備營,總計三千二百人的登陸部隊。如果西班牙守軍組織有效抵抗,我們最多能在馬尼拉灣建立橋頭堡,控製半徑不超過五十公裏的區域。”他頓了頓,“要實質占領呂宋全境……至少需要三個整師,半年時間。”


    “那麽,”李鴻章的手指輕輕點在馬尼拉的位置,“我們這次北上的核心目標,應該是什麽?”


    羅阿福眉頭微皺:“懲罰西班牙的參與行為,展示力量……”


    “展示力量之後呢?”李鴻章的追問帶著一種超越軍事的視角,“是陷入一場可能持續數月的消耗戰,拖垮我們剛成型的婆羅洲軍團,還是……有更精確的目標?”


    兩人對視了片刻。這是軍事主官與政治委員之間常見的思維碰撞:前者思考如何打贏,後者思考為何而打、打到什麽程度。


    羅阿福走到桌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終於開口:“李政委,你有話直說。咱們是平級搭檔,你的政治判斷,我需要聽。”


    李鴻章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攤開在作戰地圖旁。


    《關於西班牙王國參與婆羅洲侵略事件解決方案要點》


    羅阿福俯身細看,目光在條款間移動:“割讓巴拉望島……棉蘭老島北部三港……賠款三百萬兩……”他抬頭看向李鴻章,“你這是要逼西班牙簽城下之盟?”


    “是追償。”李鴻章糾正道,“他們不但參加了聯軍,還為聯軍提供港口、補給、情報,這些都有證據。既然參與了,就要付出代價。”


    “但用軍事手段強迫割地賠款……”羅阿福沉吟著,“這需要非常精確的武力展示。既要讓他們感到足夠威脅,又不能真的引發全麵戰爭。”


    “正是如此。”李鴻章指向地圖上的巴拉望島,“所以我們的軍事行動,不應以‘占領馬尼拉’為目標,而應以‘控製馬尼拉灣出入航道,對總督府形成有效威懾’為目標。五艘船不夠占領呂宋,但足夠封鎖海灣,讓他們的商船出不去、物資進不來。”


    羅阿福的眼睛亮了起來。作為軍事指揮官,他立刻理解了這種區別;從“攻城略地”轉向“精準施壓”。


    “所以參謀部的甲案需調整。”羅阿福快速翻閱方案,“不尋求陸上縱深,而是以艦炮控製灣口,配合小規模登陸部隊占領灘頭陣地,保持高壓態勢……同時通過外交渠道遞送這份文件。”


    “不是遞送,”李鴻章輕輕敲了敲那份條款,“是在炮口下,讓他們自願簽字。”


    指揮部裏安靜了片刻。兩個年輕人:一個二十二歲的政委,一個二十出頭的軍事主官,都意識到他們正在策劃的,將是一次全新的行動樣式。


    “我需要調整作戰方案。”羅阿福終於下定決心,“把‘占領’目標改為‘威懾’目標。艦隊陣型、火力配置、登陸部隊的任務都要重新規劃。”說完,起身離去。


    指揮部重歸安靜。


    李鴻章獨自站在窗前,望向港口點點燈火。五艘艦船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如同他手中這份條約將撬動的、尚未成形的曆史。


    他知道這份條款嚴苛,甚至殘酷。但特區的新儒學教會他一件事:對侵略者的仁慈,就是對受害者的殘忍。西方用炮艦打開別人的國門時,從未手軟;如今輪到他們品嚐自己釀造的苦酒,這無關複仇,關乎公道。


    港外傳來海浪輕拍岸石的聲音,一聲聲,仿佛曆史的潮水正在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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