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6年的琉球,正處在內外交困的夾縫之中。


    國內政治上,這是第二尚氏王朝時期,國王尚育在位,但實權掌握在王太妃向元貞手中。經濟上受日本薩摩藩控製,形式上仍對清朝朝貢,試圖在兩大強鄰之間艱難求生。這還不算,更大的危機來自西方。


    鴉片戰爭後,西方殖民者頻繁叩門。他們試圖與琉球簽訂不平等條約,將這個戰略要地納入勢力範圍。琉球王室以“清朝藩屬國”為由婉拒,卻擋不住殖民者的步步緊逼。狡猾的法國人多次派出軍艦和傳教士,以傳教之名行滲透之實,不斷騷擾這片脆弱的島國。


    與此同時,日本也在政治層麵加強對琉球的控製,試圖將這個名義上的“屬國”徹底吞入口中。


    今天,又有一艘法國軍艦駛入那霸港。


    他們的使命是送來24名傳教士,並拿出與清國簽訂的《黃埔條約》,要求在琉球上岸修建住房。麵對咄咄逼人的法國人和黑洞洞的炮口,王太妃向元貞早已嚇破了膽,幾乎要答應對方的要求。


    但有人不同意。


    碼頭上,數百名親日士兵與日本浪人組成的隊伍,正在藩奉行所代表宮本的鼓動下,與法國人劍拔弩張地對峙著。他們絕不允許法國人插足;在他們眼中,琉球是薩摩藩的禁臠。


    而琉球王室的士兵,此刻卻龜縮在宮殿周圍,無一人敢出麵。


    碼頭上,對峙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船上的法國水兵已經端起燧發槍,瞄準岸上的琉球士兵;岸上也不甘示弱,點燃了火繩槍的引線,濃重的硝煙味在海風中彌漫。


    就在雙方一觸即發之際……


    港口的警鍾驟然敲響。


    又一支艦隊到了。


    那霸港位於寬闊的那霸灣,海麵一覽無餘。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望向灣口,然後,呆住了。


    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劈浪而來。


    打頭的幾艘船,是所有人從未見過的樣式。無帆無槳,通體鋼鐵,卻以驚人的速度破浪前行。主桅杆上,一麵紅色的五星旗幟迎風招展。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法國軍艦。


    船長幾乎是歇斯底裏地喊叫起來,命令水兵:堵上炮口!降下作戰旗!收起步槍!空手在甲板站坡!


    這是西方戰艦遇到特區海軍時的“標準流程”;所有人都知道,動作慢一點,就可能被誤判為“不友好”,下一秒就是滅頂之災。


    岸上的琉球士兵和日本浪人同樣驚呆了。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艦隊,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軍艦。那灰色的鋼鐵艦體,如山嶽般巍峨壓來,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碼頭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包括剛才還趾高氣揚的法國人、氣勢洶洶的浪人、不知所措的琉球士兵;都直直地盯著那支艦隊,大氣都不敢出。


    周凱沒有讓艦隊立刻靠岸。


    那霸港雖大,也停不下這麽多巨艦。艦隊在距離碼頭不遠處列成弧形,將港內所有船隻,包括那艘法國軍艦,全部納入火炮射程。


    一艘小艇放下水,向岸邊駛來。


    艇首,站著身穿特區陸軍大校禮服的李鴻章。在他身後,是幾名荷槍實彈的士兵。


    林薇薇的命令很明確:李鴻章帶隊登岸,直赴琉球王宮交涉。特區對琉球的政策是“拉”,但要拉得有分量、有威懾。


    小艇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鍾便靠上碼頭。


    李鴻章踏著石階上岸,一眼便看到那群手持火繩槍的浪人,以及站在最前頭、一臉傲慢的宮本。


    法國軍艦的艦長縮在船舷邊,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但願這些人不是衝我來的。


    李鴻章看都沒看那艘法國軍艦一眼。他徑直走到宮本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一身和服、腰挎雙刀的日本代表,用流利但刻意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漢語問道:


    “我是中國香江特區陸軍大校,奉命聯絡琉球國王。你是什麽人,為何擋我去路?”


    宮本愣了一下。


    他是薩摩藩派駐琉球的代表,這些年早已習慣了對琉球人頤指氣使,對偶爾到訪的清國官員也應付自如。那些清國官員總是客客氣氣,拱手寒暄,臨走還會塞上一錠銀錠,拜托他“多多關照”。


    可眼前這位……


    宮本的傲慢很快壓過了那一瞬間的遲疑。他挺起胸膛,努力擺出“此地負責人”的派頭,用生硬的漢語回道:


    “我是薩摩藩‘藩奉行所’代表宮本。這裏的一切由我負責。如果想拜見國王尚育,必須先經過我們批準——”


    “啪!”


    話沒說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左臉上。


    李鴻章甩了甩發麻的手掌,輕蔑地看著原地轉了一圈、眼冒金星的宮本,聲音冷得像淬過火:


    “哪來的跳梁小醜?我乃中華上邦,琉球主國。見一見下邦國王,還需要你批準?你算哪根蔥?”


    宮本捂著臉,腦子裏嗡嗡作響。


    這是什麽唱本?不是應該客客氣氣、拱手寒暄嗎?不是應該奉上銀錠請他通融嗎?這位怎麽上來就賞了一個火辣辣的大嘴巴?


    他下意識地回頭,想尋求身後那些浪人的支持。


    然後他看到了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幕——


    那些剛才還耀武揚威、舉著火繩槍與法國人對峙的日本浪人,此刻齊刷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五體投地跪伏在碼頭上,額頭死死抵著地麵,大氣都不敢出。


    旁邊的琉球士兵也跪了一地,齊聲高喊:


    “拜見上國將軍!”


    宮本的腿一軟,也跟著跪了下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琉球官服的中年人帶著幾名隨從,正快步向碼頭跑來。他來到李鴻章麵前,雙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行的竟是標準的漢禮:


    “琉球國中山府總理大臣尚大謨,拜見上國欽差!我王已在宮中設宴,請欽差移步!”


    李鴻章還了一禮,語氣緩和下來:


    “尚大人客氣了。不過我們並非清國欽差,而是香江特區東征艦隊;追剿美國敗兵,路過貴國,想借貴港補給一二。”


    尚大謨心中雪亮。


    所謂“追剿美國敗兵”不過是名義,這支艦隊為何而來,他豈能不知?但他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這些年琉球名為清朝屬國,實則被薩摩藩死死按住,如今法國人又虎視眈眈,琉球危如累卵。多次上書清廷,得來的卻是依照《黃埔條約》行事的回複。


    依附滿清早已無濟於事,唯有抱住特區這棵大樹,琉球才能擺脫被吞並肢解的命運


    而眼前這支艦隊。能在上海全殲美國分艦隊、能讓法國軍艦嚇得“站坡投降”、能讓薩摩藩代表當眾挨耳光而不敢還手的艦隊,或許是琉球唯一的生機。


    他剛才在宮中的閣樓上,親眼目睹了碼頭上的一切。


    那一巴掌,扇在宮本臉上,也扇在所有覬覦琉球的人臉上。


    尚大謨心意已決。


    他再次躬身,語氣愈發懇切:


    “請上差放心!補給之事,我即刻命全國籌措,絕不耽誤貴軍行程。隻是……隻是我王久聞特區盛名,渴求一見。還請欽差移步宮中,容我王略盡地主之誼,也好細商補給之事。”


    李鴻章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出發前,林薇薇多次召集外事會議,詳細分析過琉球局勢。對日本要“打”,對琉球要“拉”。拉攏、扶持、爭取,最好能讓琉球像蘭芳一樣,成為特區的“附屬特區”。


    那一巴掌,既是立威,也是給琉球看的。


    看見了嗎?那個壓在你們頭上幾百年的薩摩藩代表,在我麵前隻能跪下。


    誰才是你們可以依靠的“上國”,現在該清楚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海麵的鋼鐵巨艦,眼中閃過一絲堅定,而後轉身,在尚大謨的引導下,昂首向琉球王宮走去。


    身後,碼頭上跪了一地的人依舊不敢起身。


    遠處海麵,鋼鐵巨艦靜靜地泊著,炮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那霸灣的風,輕輕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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