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6年的日本,仍處於江戶幕府統治末期。鎖國政策已推行兩百餘年,僅允許荷蘭和中國商船在長崎出島進行有限貿易。佐世保,這個位於長崎以北的小漁村,不過是九州西海岸眾多默默無聞的沿海聚落之一,尚未引起幕府的任何重視,更遑論大規模開發。它的戰略地位,在這個時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屋久島海戰改變了這一切。


    屋久島海戰慘敗之後,藩主鍋島氏痛失大半艦隊,卻仍死死捂著最後一點家底。他們將殘餘的十五艘仿荷蘭戰艦,連同數十艘各式船隻,悄悄藏進了相對隱秘的佐世保灣。這些西洋製式戰船,是鍋島氏傾盡藩財、求購仿造多年攢下的心頭肉,是肥前藩賴以立足西南的底氣,更是全日本當前最先進的戰艦,一直被藏著掖著,從不輕易示人。


    鍋島氏以為,藏得夠深了。


    他忘了,穿越者來自一百多年後。在周凱的記憶裏,佐世保是日本海軍最重要的基地之一,是“必須關照”的地方。


    於是,當艦隊駛入佐世保灣時,周凱自己都愣了一下。


    眼前密密麻麻擠作一團的船隊,少說也有六七十艘。打頭的十五艘西洋戰艦,帆索整齊,炮窗緊閉,顯然是怕被發現才縮在這荒僻海灣裏。


    “這……這是藏船還是送菜?”周凱扭頭看向艦長,滿臉不可思議。


    艦長咧嘴一笑:“送菜的,還打包。”


    那就開幹吧。


    三艘驅逐艦、兩艘護衛艦緩緩展開陣型。炮管轉動,瞄準鏡裏,那些精致的西洋戰艦還在晨光中安靜地漂浮著,全然不知死神已至。


    “開火。”


    一個小時後,佐世保灣變成了燃燒的火炬。


    十五艘西洋戰艦無一幸免,有的被高爆彈撕成碎片,有的被***引燃帆纜,燒成空殼。那數十艘大小船隻更是如同紙糊,一輪齊射便倒下一片。火光映紅了半邊海灣,濃煙滾滾升騰,幾十裏外都能看見。


    隨後趕來的十艘武裝貨船連一炮都沒撈著,隻能在海灣口轉圈,眼巴巴看著主力艦隊過癮。


    “行了,收工。”周凱意猶未盡地放下望遠鏡,掃了一眼荒涼的佐世保沿岸;除了那個正在燃燒的船隊,這裏什麽都沒有。


    “轉向北上。”他想了想,忽然來了興致,“也許,咱們該到福岡泡泡溫泉了。”


    就在佐世保灣變成火炬的同一時刻,東線分艦隊也抵達了四國島南岸。


    目標:高知港。


    土佐藩的藩廳所在地,高知城,就坐落在港區北麵。新上任的第十五代藩主山內豐信,此刻正為藩內嚴重的財政危機和內部派係鬥爭焦頭爛額。他之所以響應薩摩藩的號召參與“抗華”,無非是想借外部矛盾轉移內部視線,這是曆代統治者屢試不爽的老把戲。


    可惜,他的情報嚴重滯後。


    他並不知道,薩摩藩的聯合艦隊已在屋久島全軍覆沒,島津齊興父子正躲在深山裏瑟瑟發抖。他更不知道,此刻堵在他家門口的,正是那支剛剛吃掉薩摩藩主力的勝利之師。


    高知港的地理條件相當優越。


    一道狹長的山脈橫亙在大海與陸地之間,恰如其分地在中央開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就是唯一的入港航道,寬不足五百米,兩側山頂高踞著炮台,居高臨下,虎視眈眈。任何船隻想要進入港區,都必須先過這道“鬼門關”。


    參謀長站在艦橋上,舉著望遠鏡觀察了整整一刻鍾。


    炮台設在山上,仰射困難,但敵人俯射卻有射程加成。硬闖不是不行,但必然付出代價。特區海軍的字典裏,沒有“硬闖”這兩個字。


    “層層剝蔥。”他合上望遠鏡,“先把山頂的敲掉,再一層一層往下打。天黑之前,我要一條暢通無阻的航道。”


    炮戰從正午持續到日頭西斜。


    特區艦隊的火炮精準得可怕,一發發高爆彈劃出優美的弧線,落在山頂炮台的石砌工事上。石頭崩裂,炮架散架,守軍被炸得血肉橫飛。山內豐信拚了命往山上派兵增援。但派人容易,派炮難。這個時代的一門十二磅炮,重達一千五百公斤,三千斤的鐵疙瘩,要拖上陡峭的山路,談何容易?


    增援的士兵上去了,炮卻上不去。炮台上的火炮一門接一門被摧毀,守軍隻能用火繩槍還擊,卻連特區艦隊的邊都摸不著。


    直到夕陽西斜,山口兩側的炮台終於盡數沉寂。炮台的守軍,戰鬥到了最後一兵一卒。


    這一點,參謀長也不得不承認:日本人的戰鬥意誌,確實比清軍強出數倍。若是清軍,麵對這等壓倒性的火力,早就棄陣而逃了。


    但意誌不能當炮彈使。


    炮台清理完畢,接下來就是“點火時間”。


    六月的南風徐徐吹拂,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鎮月號驅逐艦打頭,9914護衛艦緊隨其後,再後麵是三艘武裝貨船,排成一字長龍,緩緩通過狹窄的航道。山口兩側,剩下的兩艘船左右拱衛,牢牢守住後路。


    繞過山口,港內豁然開朗。


    兩條內河交匯處,是最大的碼頭區。碼頭後方,大片低矮的木屋連綿數公裏,那是平民聚居區。再往西北,一座圓形山丘上,矗立著高知城的天守閣。


    山內豐信幾乎把所有能派出去的船都派給了薩摩藩,連同藩內一半的足輕武士。此刻的高知港內,隻剩幾條維持秩序的小艇,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


    山口炮台一破,等於城門洞開。在古代,這就算城池失守了。


    城內的百姓攜家帶口,哭喊著往深山裏逃。碼頭上,幾家外國商館的人躲在屋裏瑟瑟發抖:有荷蘭人,也有華人。


    參謀長沒有理會逃難的百姓。他隻是通過旗艦上的高音喇叭,用漢語和荷蘭語交替播報:


    “港內外國商館人員,限兩小時內乘船離開。逾期後果自負。”


    荷蘭人很乖,立刻手忙腳亂地收拾細軟往船上搬。


    但有人不乖。


    一個留著辮子的管家,帶著幾個家丁,氣勢洶洶衝到碼頭。他自稱是清國蘇州知府的親戚,指著特區的官兵破口大罵,要求艦隊“立刻退出碼頭,不得幹擾知府的產業”。


    連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啪!啪!啪!”


    幾個大耳刮子抽過去,管家原地轉了三圈,眼冒金星。連長一把揪住他的辮子,往商館方向一甩:


    “既然不想走,就別走了。”


    按照計劃,碼頭區、軍營、糧所、官署、天守閣,都是要摧毀的目標。讓商館人員撤離,本是為了避免傷及無辜。既然有人覺得自己的辮子比炮彈硬,那就一起毀滅吧。


    天黑之前,點火計劃順利完成。


    天守閣在“猛火油彈”的烈焰中變成一支巨大的火炬,火光衝天,十幾裏外都能看見。糧所的糧食,除了補充艦隊所需的部分,其餘全部付之一炬。碼頭的木製棧橋燃起大火,連海水都被映得通紅。


    陸戰隊沒有上岸洗劫。


    如今的特區,僅憑先進的工業商品,就在源源不斷地收割世界財富。既然取的是有道之財,又何必效那強盜之舉?


    大火整整燃燒了一夜。


    天亮時分,東方泛起霞光,艦隊迎著朝陽緩緩駛離高知港。


    身後,天守閣的殘骸還在冒著青煙,碼頭區已成一片焦土。至於那家“蘇州知府親戚”的商館——


    艦隊沒有向它發射一槍一彈。


    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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