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6年的海防城,尚是一個以漁業和本地貿易為主的沿海聚落,其重要性遠不及順化、河內或海陽等安南的政治經濟中心。然而這裏聚集著大批華人華僑,早已掌控了當地的經濟命脈。


    舉世聞名的下龍灣就坐落於此地。那一座座仿佛從海麵中生長而出的石灰岩山峰,密集如林,素有“海上桂林”之稱。


    後世,林薇薇曾作為遊客到此遊覽,如今故地重遊,自是另一番感慨。


    艦橋上,林薇薇望著這片未被商業開發的純天然美景,不由發出由衷的讚歎:“江山如畫啊!可惜被宵小竊取。”


    她口中的“宵小”,指的便是當下的阮氏王朝。


    左宗棠立在身側,沉默不語,卻將這句話默默記在心裏。他知道林薇薇為何感慨;安南本是中原王朝的郡縣,後雖獨立建國,至明末依然是中原屬國。


    到了1802年,流亡泰國的阮福映稱帝,建立阮朝,隨即組織北伐,滅掉西山朝,實現了安南的南北統一。統一之後,阮福映自然要向清朝請求冊封。但他耍了個小心眼,請求嘉慶皇帝冊封他為“南越國王”,而非曆代沿用的“安南國王”。


    嘉慶皇帝敏銳地察覺了其中隱患:當年趙佗便自稱“南越王”,而趙佗的地盤包括兩廣地區。若冊封阮福映為“南越國王”,法理上便可能對兩廣構成威脅。於是嘉慶駁回了這一請求,說“安南”這個稱呼確有不妥,不如就叫“越南”:“南越”意為“南方的越地皆歸我”,“越南”則是“越地以南是你的地盤”。


    阮福映無奈接受。從此“越南”這個名稱由嘉慶皇帝欽定,正式確立。也是這一輕佻的冊封,為安南徹底脫離了中原王朝的統治,埋下了日後紛爭的禍根。


    當然,眼下的阮朝統治也並不安穩,與清廷一樣,同樣麵臨著內部矛盾與西方殖民者的侵蝕。收複這片國土,並非沒有機會。


    左宗棠將這些一一刻在心底。


    為了更好地完成此次任務,左宗棠從海南護衛軍中精心挑選了一個加強營的兵力,共計八百餘名士兵。這是特區護衛軍參謀部授予他的最高權限。


    考慮到任務區域多屬山地密林作戰環境,整個營的裝備以輕步兵為主。除常規作戰連外,還加強了炮兵、工兵和騾馬輜重兵。炮兵連主要配備八十毫米迫擊炮和重機槍;與連隊自有的六十毫米迫擊炮排和四十毫米火箭筒,則形成了遠、中、近三層打擊火力。就連步槍也全員換裝為八一式自動步槍。這樣的配置,極大便利了山地機動,不必受製於道路條件。


    吸取了趙剛犧牲的教訓,陸梅團隊緊急生產了一批以精鋼鋼板為屏障的防護背心和鋼盔,為護衛營全員配發。雖不及後世的防彈衣那般輕便,但對於冷兵器和原始燧發槍彈的防護,已是綽綽有餘。林薇薇配備的,則是來自後世的防彈衣:輕便、透氣、防護力強。


    “報告首長!”


    海南分艦隊司令陳光華來到林薇薇的指揮艙。這位在海南保衛戰中率領兩艘護衛艦、俘虜清軍二十餘艘大型福船、順利完成關門打狗任務的年輕艦長,如今已是海南分艦隊上校司令,麾下擁有八艘護衛艦和十餘艘武裝機帆船。此次他親自帶隊,為林薇薇的安南之行全程護航。


    他身後跟著護衛營上尉副營長、海南子弟王石頭。這也是一員虎將。海南保衛戰時,他還是偵察班班長,戰地偵察、誘敵深入、關門打狗、甕中捉鱉,被他玩得爐火純青。就連如今威震日本的“太上皇”李鴻章,當年也曾是他的俘虜。若不是吃了文化水平的虧,他如今至少也是兩杠一星的軍銜。這次左宗棠特意挑選他作為助手。


    “首長,前方就是下龍煤礦,要不要登岸視察?”陳光華前來請示行程。


    下龍灣煤礦,是東南亞最大的優質露天煤礦,開采曆史可上溯數百年。不過此前都是零敲碎打的小規模開采。穿越者在香港立足後,因工業發展需要,便動員廣州、佛山的煤炭商人到此采購煤炭,運回香港供應發電、煉鋼之需。隨著工業規模不斷擴大,煤炭需求與日俱增,膽大的佛山商人幹脆在此買下地皮、租用工人,自行開采運輸。特區也提供了許多先進設備和開采技術。


    如今,與其說是安南的下龍灣煤田,不如說是特區的煤炭基地。隻是名義上仍屬阮朝,每年繳納些稅而已。


    海防的情況同樣如此。這裏本是下龍灣通往河內的門戶,因下龍灣煤炭開發,大批兩廣商人湧入,將一個沿海漁村建設成了安南最繁榮的商港。若不是還保留著一座安南府衙,就連街上巡邏的警察都來自廣州。這裏幾乎就是特區不是租界的租界。


    原曆史上,直到1979年越南大規模排華之前,這裏的華人華僑始終是國家經濟的主體。如今,更是如此。


    “不必了。”林薇薇答道,“我這次沒有經濟考察任務。雲南那邊情況緊急,時間耽誤不得。直接去海防吧。”


    選擇海防登陸,還有另一層考量:通過紅河及其支流,機帆船隊可以直達河內,再溯江而上至宣光城。那裏距離昆明的直線距離僅四百餘公裏。


    若按原計劃從長江經重慶入滇,且不說要經過清廷統治區,單是長江三峽的險灘與漫長的纖道,就不知要耽誤多少時日。更不必說還要翻越武陵、烏蒙、橫斷三大山脈的艱難險阻了。


    海防港,因華商的到來,早已由漁村發展為初具規模的貿易港口。特區援建的火力發電廠已經投產,港區內隱約可見現代化海港的雛形。這裏的居民,華人華僑占絕大多數,另有部分馬來血統的越人從事底層勞動。


    踏上碼頭,迎麵而來的是一聲聲熟悉的廣東、廣西口音。


    這些鄉親見到來自祖國的艦隊到港,不約而同地自發湧上碼頭,揮舞著手臂,迎接來自祖國的親人。海南艦隊飄揚的是五星紅旗,海防港務局海關大樓上飄揚的同樣是這麵旗幟。


    這真的是安南嗎?第一次來此地的官兵們心中不禁生出這樣的疑問。


    還真是安南。在港務局大樓不遠處,一棟低矮的二層小樓上,飄揚著一麵安南黑龍旗。那是安南在海防的唯一衙門:海防稅政所。


    前來迎接的,是特區海防港務公司總經理林文浩。他是林紹璋的次子、林茵的兄長,也是國內最早一批留洋的學子。其父曾任廣州十三行行首,送他赴英國劍橋留學三年。特區成立後,林紹璋率全家投奔特區,將他召回。特區的先進深深打動了他。比起英國,這裏更先進、更文明、更進步。他也因此全心投入特區的經濟建設。


    那個年代留學,學科技者不多。商人之子弟大多希望學習商業與金融,以便繼承家業。林文浩亦未脫俗,學的是商業金融,學成後被派至此地擔任總經理,實則是特區在安南的全權代表。


    雙方寒暄見禮後,很快進入正題。


    林薇薇一行將在此稍作休整補給,隨後進入內河,沿水路前往宣光城,再從那裏轉陸路奔赴昆明。至於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林文浩這個級別能夠了解的。他的任務隻有一個:備好後勤,尤其是宣光城之後的騾馬運輸。


    由於吃水問題,護衛艦到此便要返航。後續航程將由五艘機帆貨船完成。


    林文浩早已聯絡好當地馬幫,在宣光城備下一百五十餘匹騾馬,還有十來匹安南特有的馴象。至於河內的阮朝朝廷,將由林薇薇親自拜訪,爭取簽訂紅河通航協議。


    兩日後,五艘五百噸級的機帆武裝貨船告別護衛艦隊,載上林文浩,沿白藤江溯流而上,駛向河內。


    江水悠悠,兩岸青山如黛。林薇薇站在船頭,望著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前方,是河內,是阮朝,是一場不可預知的博弈。


    更遠的遠方,是雲南,是林則徐,是那些等待被平息的風雲。


    而她,正一步步走進這風雲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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