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武寨被魯奎山一分為二,右邊是回族村,左邊是漢族村。


    攻入漢人村的山匪足有一千多人。從望遠鏡中,左宗棠清晰地看到土匪的裝扮;大多數裹著白頭巾,是***,也摻雜著其他服飾的匪徒。這支隊伍顯然以回民為主。難怪近在咫尺的回村安然無恙。左宗棠在湖北作幕僚時,深諳其中套路:山匪必定是回村召來的。


    突然,一個令人目眥欲裂的場景撞入鏡頭。


    幾名山匪從村中一座深宅大院裏拖出幾個年輕女子,其中還有一個懷抱嬰兒的美貌少婦,一個三四歲的女孩緊緊拉著少婦的衣襟,嚎啕大哭。距離太遠,聽不清他們在喊叫什麽,但一個留著山羊胡、滿臉凶相的匪徒,突然從少婦懷中搶過嬰兒,狠狠摔在地上。然後拉著那些女子,向村子中央的打穀場走去,全然不顧身後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左宗棠的瞳孔猛然收縮。


    “迫擊炮班,封鎖村口!一排從左、二排從右包抄進攻。一個畜生都不許放過!”他聲音冷得像淬過火的刀鋒,“其他人,跟我來!”


    話音未落,他一夾馬腹,當先衝出。


    楊武漢村隻有三條路,背後是陡峭的山峰。


    “轟轟轟!”


    六十毫米****在村口炸開。值守的山匪連滾帶爬地向村內逃去。這些身處深山的土匪,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他們完全還處在冷兵器時代,連一支鳥銃都沒有。


    大地震顫,炮火怒吼。炮兵班的三門迫擊炮打得飛快,密集的炮彈在村口形成一道彈幕,封死了土匪逃竄的線路。炮手們壓低了射角。山匪和百姓混在一起,絕不能誤傷。


    三個排的騎兵如爆發山洪,從三個方向衝向村莊。


    直到騎兵逼近村口,炮火才戛然而止。


    左宗棠一馬當先,從正門衝入街道。村裏的山匪已經亂成一鍋粥,紛紛從民居中逃出,向村中的打穀場奔去,所有匪首都在那裏。


    但來不及了。


    騎兵衝鋒的速度太快,轉眼間已到跟前。“突突突……”八一杠噴射出火舌,那些正在作惡的匪徒,一個個被釘在地上。


    打穀場上,匪首還沒來得及整頓隊伍組織反擊,三路人馬已經衝到眼前。土匪頓時炸了窩,一哄而散,拚命向村後的大山逃竄,連打穀場上捆綁的村民也顧不上了。


    左宗棠豈容這些畜生逃脫?


    他一邊向跑在最前麵的山匪射擊,一邊帶領三排越過逃竄的匪徒,搶先一步截住進山的道路。另外兩個排則如趕羊一般,把四散奔逃的匪徒圈攏到一起。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更快。


    看著抱頭跪地的五六百名俘虜,左宗棠拎著自動步槍,目光噴火。他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身影,很快認出了那個山羊胡,還有幾個幫凶。


    “把那幾個沒人性的東西,拖出來!”


    戰士們將那幾個匪徒五花大綁押上前。左宗棠讓人請來被救出的少婦,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認認,是不是他們害了你的孩子?”


    少婦認出歹徒的瞬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撲上去,拳打腳踢那個山羊胡:“還我相公!還我兒子!”一口氣沒接上來,暈死過去。


    左宗棠讓連隊裏的女衛生員將少婦扶下去搶救。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圍觀的村民,又落在那些跪地的俘虜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上山為匪,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為非作歹,不能丟了人性。”


    他一指地上的山羊胡,厲聲道:“強搶婦女,殘害嬰兒;連做人的底線都丟了,不配活在這個世上。去向你們的主懺悔吧。”


    他頓了頓,吐出最後幾個字:“押下去,當場斬首。”


    在他們的信仰裏,死後可入天堂,但若身首異處,便失去升天的資格。這是最嚴厲的懲罰。


    等林薇薇率領大隊抵達村子時,戰場已經清理完畢。


    俘虜們在戰士監督下,將擊斃的土匪抬到山穀裏挖坑掩埋。被殘害的村民,也由家人收殮安葬。


    戰果很快統計出來:此戰擊斃土匪三百二十一人,俘虜六百七十五人,僅有一百餘人竄入深山逃脫。


    被害村民六十五人,包括巡檢流官全家、盧姓大戶家主及其長子,以及一些家丁護院,那抱嬰兒的少婦,就是長子的娘子。


    審訊俘虜後,真相浮出水麵:回村杜家家主,出資一千兩白銀,勾結山匪前來洗劫漢村。目標很明確:殺死流官和盧家大戶,獨占魯奎山的鐵礦。


    林薇薇沉默良久。


    她知道,嚴格說來,這不是特區的轄區,她無權處置這裏的糾紛。但看著村民們那殷切期盼的眼神,她下定了決心。


    既然有這個實力,就該為這裏的百姓做主。


    流官被害,家主慘死。如果他們前腳走,杜家後腳就會變本加厲地殘害漢族村民。處理好這件事,就當是立足雲南的第一仗吧。


    “左營長,”她沉聲道,“帶一個連,去回村拿人。如遇抵抗,格殺勿論。”


    杜家自然不會束手就擒。


    這家主是保山秀才杜文秀的親族。杜文秀因“保山血案”進京告禦狀,曾麵見皇帝,在雲南回族中聲望極高,儼然已成領袖人物。楊武村杜家家主正是仗著這層關係,才敢強搶礦山。


    魯奎山的產權本就不清不楚。按“誰發現歸誰”的慣例,漢村盧家先發現鐵礦,自然該歸漢村。官司打到縣府、州府、道台,沒有一處判給杜家,就是因為這個理。但利欲熏心之下,明路走不通,他就走邪路;花錢買通山匪,企圖趁亂殺人奪礦。


    他萬萬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林薇薇。


    此刻,杜老爺正坐在正堂裏,做著獨占鐵礦的美夢。這裏離昆明不遠,有此鐵礦,他家何愁不富甲一方?至於漢村的村民,沒了家主護著,還不是一盤散沙?乖乖給他當礦奴,還能賞口飯吃。若敢反抗……


    正想得美,管家跌跌撞撞衝進來:“老爺……老爺……不好了!”


    “慌什麽?”杜老爺皺眉,“漢村的事了啦?”


    “不……不是!村口來了一隊官兵,指名要您去漢村問話!”


    “官兵?”杜老爺一愣,隨即冷笑,“綠營?林則徐大人早有嚴令,清軍不得攻擊回民。他們敢動我?”


    “不,不是清軍!”管家急得滿頭大汗,“是從沒見過的兵,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沒留辮子。他們說……說襲擊漢村的山匪全被剿了,匪首供出是受老爺指使,現在請您去對質!”


    杜老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勾結山匪的事,是他派親兒子去聯絡的,連管家都不知道。如今事情敗露……


    他猛地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快!關閉院門,組織家丁上牆防護!告訴村民們,漢人叫了幫手來屠村!想活命的,就拚死擋住他們進村!否則,誰也別想好過!”


    這手倒打一耙,他玩得爐火純青。


    那個時代的百姓,是悲哀的,也是愚昧的。沒有機會讀書識字,家主說什麽就是什麽,自己不會多想半分。更何況前些日子剛經曆過械鬥,雙方都有死傷,如今聽說漢人叫了幫手來屠村,誰還敢不信?


    一時間群情激憤。青壯們操起各式武器,足有上千人,氣勢洶洶湧到村口,堵住左宗棠的去路。


    “漢狗!滾出去!”罵聲震天。


    為了避免衝突升級,左宗棠的連隊步步後退。


    看到軍隊退讓,村民們更加囂張。幾個半大孩子竟然撿起拳頭大的石塊,朝隊伍砸去。


    乒乒乓乓,戰士們的頭盔和身上挨了不少重擊。憤怒的雙手緊握鋼槍,但沒有接到命令,他們隻能咬牙忍著,步步後退。


    突然——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直奔馬上的左宗棠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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