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村的槍聲和炮火,驚動了紅水河對岸的來賓城。


    這個時代的來賓城規模不大,緊鄰紅河西岸,與左宗棠此刻所在的位置相距不過三公裏半。紅水河寬約三百五十米,水流平緩,但河道很深,平日裏全靠渡船往來東西兩岸。站在河邊望去,對岸的城牆清晰可見,青灰色的牆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斑駁的光影。


    襲擾莆田的那五百名清兵,幾乎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八旗千戶索額圖力騎術不錯,第一時間拔馬就逃。但他沒跑出兩百米,就被一輛8x8山貓戰車追上。車頂的35毫米機關炮隻響了一聲,那名鐵帽子王爺的堂侄就連人帶馬炸成了碎片。


    那些綠營兵和狗腿子更慘。他們大多不擅騎馬,兩條腿怎麽跑得過四個輪子?重機槍掃過之後,活著的人跪在地上求饒,卻被憤怒的村民圍住。那些被搶過糧食、被打過親人、被欺壓了世世代代的農民,此刻終於有了發泄的機會。等護衛團戰士反應過來時,俘虜已經一個不剩。


    沒人回去報信。


    城裏的縣令、富紳和清軍把總,隻知道對岸發生了激烈的戰鬥,槍聲密集得像過年放鞭炮,炮聲震得窗戶紙都簌簌作響。但具體打成什麽樣,誰贏了,他們一無所知。


    1846年12月1日清晨,護衛團的尖兵推進到紅河西岸,開始建立前沿陣地。


    一麵紅色的旗幟,在晨光中冉冉升起。


    那是特區的旗幟。五星紅旗。


    縣令站在城牆上,透過望遠鏡看著那麵旗,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那個當洋買辦的族人早就傳過話:特區的人惹不得,惹了就要命。


    “快,快收拾東西!”他朝身邊的師爺吼道,“帶上細軟,帶上家眷,快走!”


    城裏的富紳們反應更快。天還沒亮,就有幾家已經開始往馬車上裝東西。金銀細軟,古玩字畫,能帶的都帶上,帶不走的就藏起來。他們心裏清楚,這些年跟在縣令屁股後麵,對農會沒少使壞。如今正主來了,哪還有好果子吃?


    一時間,來賓城北門車水馬龍,逃亡的人流絡繹不絕。


    但城裏的普通百姓,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們站在街邊,看著那些平日裏趾高氣昂的老爺們灰頭土臉地逃跑,心裏說不出的暢快。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有人冷笑一聲,更多的人隻是默默地看著,眼神裏帶著一種隱隱的期盼。


    這些年,香江特區幫助農會致富的消息,早就在廣西各處流傳。


    誰不知道金田那邊的村子,家家戶戶有餘糧,孩子們背著書包上學堂?誰不知道農會的拖拉機耕地比牛快十倍,化肥撒下去糧食翻一番?誰不知道那些加入農會的窮棒子,如今穿得比地主還體麵?


    沒有進行農會改革的地區,百姓們都在盼。盼那股春風,盡快吹到自己家鄉。


    如今,風來了。


    第二天上午,護衛團的工兵連開始架設浮橋。


    紅水河三百五十米寬,浮橋不是一天能架好的。但工兵連的戰士們動作嫻熟,橡皮浮筒充氣,木板鋪設,鋼索固定,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對岸的百姓站在河邊,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架橋方式。不用船,不用木排,隻用那些圓滾滾的橡皮筒子,就能在水麵上鋪出一條路來。


    下午時分,浮橋合龍。


    一輛輛山貓戰車轟鳴著駛過河麵,4x4運輸車拖著彈藥和物資,8x8突擊戰車車頭的重機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6x6指揮車頂上豎著天線,像一隻隻鋼鐵巨獸,踏過紅水河,踏進來賓城的土地。


    城門口,已經擠滿了迎接的百姓。


    他們不是被組織的,是自發來的。天剛亮就有人在這裏等,等特區的人進城,等那些傳說中的隊伍,等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當第一輛山貓戰車駛進城門時,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孩子們追著車跑,邊跑邊喊“鐵馬!鐵牛!”老人站在路邊,渾濁的眼睛裏泛著淚光。婦女們抱著孩子,踮起腳尖朝隊伍裏張望,想看看那些傳說中的特區戰士長什麽樣。


    戰士們坐在車上,朝百姓揮手。


    隊伍緩緩穿過街道,一直來到縣衙門前。


    左宗棠從指揮車上跳下來,踏著縣衙門前高高的台階,一步步走上去。身後,兩名戰士扛著那麵鮮豔的五星紅旗,在他兩側站定。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上萬人。黑壓壓一片,從縣衙門口一直延伸到街道盡頭。


    左宗棠站定,目光掃過台下。


    那些麵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漢人,有壯人,有瑤人。他們穿著破舊的衣裳,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滄桑,但此刻,每一雙眼睛裏都閃爍著同樣的光芒——期盼。


    他深吸一口氣,高聲宣布:


    “我,左宗棠,代表香江特區,代表廣西農會護衛團,向來賓的父老鄉親宣布——”


    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上萬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來賓解放了!”


    “從此回到人民的手中!”


    話音落下,廣場上靜了一秒,兩秒,然後——


    歡呼聲像潮水一樣爆發。


    “解放了!”


    “回來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朝著縣衙的方向磕頭,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又跳又叫。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左宗棠等歡呼聲稍稍平息,才繼續開口:


    “那些殘害農會的土豪劣紳,那些腐朽的朝廷官僚,無論你逃到哪裏,我們都將追責到底!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動自首,接受特區法庭的公正審判!”


    台下又是一陣歡呼。


    左宗棠抬手壓了壓,“我們特區推廣農會,並不是要打倒誰,反對誰。而是為了給貧困的農民,給合法的商人,給開明的士紳,尋找一條光明的道路!”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洪亮:


    “大家已經看到,凡是建立農會的地區,道路修通了,田地高產了,百姓富裕了,孩子讀書了,士紳發財了!”


    “這是一條各階層百姓都能共享的康莊大道!”


    “但就是有那麽一些人,見不得大家的生活比他們好!因為百姓生活好了,就顯不出他們的優越;因為百姓讀書識字了,就不會再甘心忍受他們的盤剝和壓迫!”


    “他們就是寄生在百姓身上的吸血蟲!”


    “他們就是長在社會上的毒瘤!”


    “對於這樣的人,我們怎麽辦?”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


    “殺死他們!”


    “趕走他們!”


    “推翻他們!”


    “百姓當家作主!”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上萬人的怒吼匯聚成一股洪流,震得縣衙的瓦片都在顫抖。


    左宗棠站在台階上,望著台下那些振臂高呼的百姓,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不是他鼓動的。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事先教他們喊什麽。這些呼聲,是發自內心的,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的本能爆發。


    朝廷的統治,已經盡失了人心。


    不用鼓動,大家已經對這個腐朽的政權極度失望和痛恨。


    他等呼聲漸漸平息,再次開口:


    “來賓縣城,將交給隨後趕來的農會幹部,組建來賓人民政府!”


    “而我——”


    他抬起手臂,指向北方:


    “將帶領護衛團,乘勝追擊!向那些腐朽的官僚政府宣戰!向那些貪婪的土豪劣紳宣戰!”


    “向柳州!向桂林!向整個廣西!”


    “向那些所有充滿不公、壓迫和剝削的地區,前進!”


    “一個團不夠,我們就投入一個師!一個師不夠,我們就投入一個軍!”


    “直到把這些害人的東西,統統掃入曆史的垃圾堆!”


    台下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萬歲!護衛團萬歲!”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成百上千——


    “護衛團萬歲!”


    “香江特區萬歲!”


    呼聲越來越整齊,越來越洪亮,最後匯聚成同一個聲音,同一個節奏。


    上萬百姓和護衛團官兵,把那呼聲送上雲霄,送上古老的神州大地。


    左宗棠站在台階上,望著眼前這片沸騰的人海,忽然想起臨行前林瀾說的那句話:


    “金田不能亂,廣西不能亂。一旦亂起來,整個南方的局麵都會失控。”


    但現在,局麵已經失控了。


    不是朝著壞的方向,而是朝著好的方向。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人,終於等來了他們想要的風。


    風已經來了。


    接下來,就看這風能吹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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