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義正辭嚴的喝問,孔尚德那顆懸到嗓子眼兒的心,總算落回了一半——啊呀,蒼天有眼,所幸還有救兵!


    他沒說話,隻是用滿含感激的眼神望向發聲之人:


    翰林院掌院學士許純平!


    清流領袖,朝廷體麵!妥妥的救星啊!


    沈葉的目光也落在了這位突然冒出來的“正義使者”身上。


    他挑了挑眉,像是看見一隻一本正經踱方步的鴨子搖搖擺擺闖了過來,隨即笑吟吟地道:


    “喲,許大人,今兒沒在翰林院修書,怎麽有空逛到這兒練嗓子來了?”


    許純平被問得一怔,但很快端著架子,肅然答道:


    “回太子,臣是來衍聖公府吊唁故人。”


    “哦,”沈葉拖長了語氣,聲音涼了幾分,“你來吊唁一個畏罪自殺的罪臣?”


    許純平心裏咯噔一下!


    好家夥,自己隨口一句“吊唁”就被太子抓住了話柄?


    罪臣?


    衍聖公孔瑜瑾雖沒有明確定罪,但“畏罪自殺”這四個字是跑不掉的。


    硬要扣上“罪臣”的帽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內心裏正翻江倒海,沈葉已經冷笑著繼續道:


    “看來,許大人和孔瑜瑾這罪臣,交情不淺啊!”


    “趕明兒是不是還得給他寫篇祭文,歌頌一下貪贓枉法的光輝事跡?”


    許純平深吸一口氣,默默提醒自己:


    穩住,冷靜!清流不說髒話!


    老夫是清流領袖,絕不能跟著太子的節奏走!


    他整了整衣冠,鄭重道:


    “太子明鑒,臣與孔瑜瑾確有舊交。”


    “孔瑜瑾有過錯,自有朝廷論處。如今人已故去,朝廷亦不再追究。”


    “臣今日前來,不過是探望故人之後,難道這也有問題嗎?”


    沈葉忽然又笑了,笑得如春風拂麵:“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許大人純良君子,重情重義,實屬君子風範,道德標杆,值得朝中很多人學習啊!”


    許純平卻絲毫不給沈葉繞彎子的機會,步步緊逼的問道:


    “太子爺還未回答臣的問題:孔家之案三法司已審結,您此時無故捉拿孔尚德,是否該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沈葉輕飄飄地道:“許大人您說錯了!”


    “三法司審結的是孔瑜瑾的案子,可沒說他兒子孔尚德就幹淨了。”


    “今日來拿他,是因為他自個兒的事犯了”


    “孔尚德指使家奴勾結地方官員,侵吞賑災糧,哄抬糧價,強奪災民田產……這些事,證據確鑿,都在這兒了,許大人要不要學習一下?”


    許純平一張老臉憋得通紅,說不出話。


    沈葉說完,扭頭瞥向還在發愣的鄂倫岱:


    “鄂倫岱,你是幹啥吃的?發什麽愣?連一個罪犯都帶不走嗎?”


    鄂倫岱這些日子在太子手下憋屈壞了,正愁沒地兒發泄。


    對太子,他無可奈何。


    但是對孔尚德可就不客氣了。


    當即洪亮地應了一聲,上前一腳踹在孔尚德腿彎兒處:“磨蹭什麽?走!”


    這一腳力道可不輕,孔尚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那聲音清脆得,仿佛衍聖公府門前的石獅子都替他疼。


    四周傳來一片壓抑的驚呼,許純平氣得渾身哆嗦,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鄂倫岱:


    “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


    “太子,您這是欲加之罪!老臣一定要麵見陛下,奏明此事!我.”


    沈葉卻慢悠悠地打斷他:“許大人盡管去奏!”


    “不過嘛,本太子也正好有些事想跟父皇嘮叨一下——”


    “聽說許大人為官清正,兩袖清風?嘿嘿,你說這事兒,它不就巧了麽!”


    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卻讓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怎麽還聽說,許大人自從中舉之後,家中的田產就從那十畝薄田變成了幾千畝良田,在江南還有不少鋪麵?”


    “許大人一年俸祿不過二百兩,這經營之道,可否也教教本太子,你是怎麽把十畝薄田‘種’成幾千畝的?讓我也增收一下!”


    “難道,翰林院的筆,還能點土成金?”


    許純平臉色一白,嘴角抽搐了兩下。


    他沒想到太子絲毫不留情麵,居然當場掀他老底,還掀得這麽有畫麵感。


    許純平心裏慌亂,表麵上卻還得強撐鎮定:


    “臣的家產,來路清白,不怕朝廷查證!”


    “太子休要顧左右而言他,您今日所為,天下士人必不心服,陛下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說罷,他拂袖轉身,快步離去——


    倒不是慫了,是搬救兵去了。


    這兒他鎮不住,得請皇上出麵。


    沈葉看著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嗤笑一聲,瀟灑地一揮手道:


    “來人,帶上孔尚德,去大理寺!”


    沈葉原本想去大興縣衙,又怕給年棟梁惹下麻煩,索性直奔大理寺。


    孔尚德被拖走,衍聖公府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管事連滾帶爬地衝到孔瑜慎跟前,哆嗦著問:“三、三爺!這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孔瑜慎強壓慌亂,咬牙道:“快!咱們快點去找人!”


    “你們分頭去找左都禦史陳廷敬大人、大學士張英大人、李光地大人!我親自去求見佟相!要快,遲則生變!”


    另一邊,四皇子允禎跟在沈葉身旁,看著被押走的孔尚德,心裏一半感慨一半憂心。


    感慨太子出手果決,憂的是這事怕難以收場。


    他壓低聲音問:“太子爺,萬一……我是說萬一,父皇追究起來,咱們該咋辦?”


    沈葉回頭,拍拍他肩膀,渾不在意:“怕什麽?”


    “孔尚德侵吞賑災糧的證據,你不是都拿到了嗎?那就給他來一個鐵證如山!”


    “父皇該追究的是孔尚德這個國之蛀蟲!”


    “於我們兩個,不過是看不慣罪犯逍遙法外罷了!”


    頓了頓,沈葉又笑著道:“老四,待會兒到了大理寺,就由你來主審,我給你坐鎮。”


    “記住,時間要緊,動作要快!”


    四皇子允禎看著沈葉篤定的神色,心裏無奈地長歎一聲:得,這回是徹底上了太子的賊船了!


    可轉念想起泰山腳下那些麵黃肌瘦的災民慘狀,那股憋了很久的悶氣,又化作一絲痛快——審!該審!


    一路疾行,不過半刻鍾,大理寺就到了。


    此時,大理寺正卿費元吉正窩在後堂黃花梨椅子裏,翹著二郎腿兒悠閑地品茶,心裏那叫一個舒坦:


    衍聖公府的案子總算結了,自己福大命大,總算僥幸躲過一劫。


    這案子當初差點審到太子頭上,真要弄出點兒岔子來,丟官都是祖上積德。


    怕是最少也得去寧古塔雪地裏過年啦!


    幸好陛下聖明……總算有驚無險哪!


    他正琢磨著晚上喝兩杯小酒,好好放鬆一下這受驚多日的小心肝,就見一個下屬連滾爬地撞進門來,聲音裏都帶了哭腔:


    “大、大人,不好了!太子爺來了!要借咱們大堂審案,人已經……坐到堂上去了!”


    費元吉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茶灑了半身:“什、什麽?!”


    他也顧不上訓斥下屬失儀了,拎著官袍下擺,心急火燎地往外衝。


    心裏哀嚎,我這清淨日子才剛捂熱乎!這麻煩事兒又找上門來了!


    大堂之上,沈葉負手而立,氣定神閑,仿佛來的不是大理寺,而是自家後花園。


    見費元吉倉皇而來,笑眯眯地道:


    “費大人來得正好,四皇子要審個案子,借寶地一用。”


    費元吉一邊行禮一邊急問:“太子爺,不知道您和四皇子要審什麽案子?”


    “這個案子,陛下可有旨意?”


    四皇子聽費元吉如此一問,臉色微變,手心有點冒汗。


    沈葉卻已自然而然地接過話:“四皇子是泰山賑災欽差,審理侵吞賑災糧款的案犯,那是分內之事,是職責所在。”


    說著,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費元吉的手腕。


    “對了費大人,早就聽說你棋藝高超,京城難逢對手!”


    “走,我今兒手癢,咱們去偏廳手談兩局。”


    費元吉被沈葉拽得一個趔趄,再看著已經端坐在堂上的四皇子,臉色變了幾變。


    心知這事怕要鬧大,還想再勸:“太子,這審案非同小可,是否先通稟陛下,或者至少……”


    沈葉不容分說,拽著他就往外走:“費大人,又不是讓你審,你慌個什麽勁兒?”


    “走走走,下棋,下棋要緊!”


    沈葉說得輕飄飄的,手下力道卻不減,費元吉被他拖得腳步虛浮,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攔也攔了,勸也勸了,太子鐵了心的硬要審,我能有什麽辦法?


    陛下若是問起來,我也算掙紮過了,有目共睹啊。


    罷了罷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幹脆不再多言,半推半就跟著去了偏廳。


    二人剛坐定,棋盤擺上,就聽大堂傳來四皇子沉肅的聲音:“帶人犯!”


    費元吉捏著棋子,苦笑搖頭:“太子爺,您這又是何必……步步緊逼啊。”


    沈葉落下一子,這才抬眼,笑了笑,眼神卻清亮:“費大人,我呢,好歹是個太子。”


    “有人往我頭上扣屎盆子,還指望我笑眯眯若無其事地接著?”


    “我若是沒點兒反應,那我這太子也當得忒窩囊廢了!往後是個人都敢來摸一把,誰還拿我當回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又透著不容質疑的堅決:“有時候啊,這糊塗賬算不明白,或者不想算……那就幹脆點兒,隻能掀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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