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票找二人會和,仨人再次匯入火車站洶湧的人潮。


    夜幕降臨,寒風更緊。綠皮車像條疲憊的鐵龍,喘著粗氣停靠在站台。又是一番沙丁魚罐頭般的擁擠、嘶喊、推搡。


    仗著彪子這身蠻力,仨人終於把自己和大包小裹塞進了硬座車廂。


    車廂裏依舊人滿為患,氣味混雜。


    但這次,仨人心裏踏實多了。座位在車廂中部,雖然擠,好歹能坐下。


    李衛東小心翼翼地把裝著棗紅呢子大衣的包裹放在腿上,像護著什麽寶貝。


    彪子則把裝著醬肉的油紙包緊緊抱在懷裏,警惕地看著周圍,生怕被人搶了似的。


    李山河把裝著新“葉子”的帆布包塞在腳下,長長舒了口氣。


    火車“咣當”一聲,猛地一顫,緩緩啟動。


    長春城璀璨的燈火在車窗外飛速倒退,那些巨大的工廠輪廓、明亮的百貨大樓、叮當作響的電車…


    漸漸被甩在身後。車廂頂昏暗的燈光搖晃著,照著一張張疲憊而充滿歸家或遠行渴望的臉。


    彪子迫不及待地解開油紙包一角,那霸道的醬香味瞬間在小範圍內彌漫開來,引得周圍乘客紛紛側目。


    他撕下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裏,滿足地大嚼,含糊不清地說:“二叔,咱這趟…像不像老話說的?闖關東?”


    李衛東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無邊的黑暗,眼神深邃,不知在想那片藏著老參和虎蹤的長白山林海。


    李山河則剝了顆田玉蘭給的山楂丸丟嘴裏,酸得眯起眼,拍拍彪子的肩膀:“闖關東是往北,咱這是往南!再說了,咱是去‘請’棒槌,順便…拜會拜會山神爺!”


    綠皮火車吭哧了一宿,像條凍僵的老狗,終於在通化站把他們仨吐了出來。


    這年頭的通化火車站,還是整個通化最繁華的地方,現在江南還是一片不毛之地,老站所在的區域還不叫東昌區,還叫頭道江。


    天剛蒙蒙亮,站前廣場冷得像冰窖,嗬氣成霜。


    仨人拖著被車廂擠得皺巴巴的身子和大包小裹,在站前小攤上草草對付了一口:大碴粥熬得稀溜,鹹菜疙瘩齁鹹,油炸糕涼了有點膩嗓子。彪子灌了一大碗熱豆漿,才覺著魂兒回來點。


    緊接著就鑽進了那輛開往樺樹溝、渾身叮當亂響的老舊大客車。


    車裏彌漫著煙味、汗味和不知名牲口的混合氣息。


    破路坑窪不平,大客車像個醉漢,一路瘋狂搖擺、顛簸、蹦高兒。


    彪子被晃得七葷八素,臉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積雪越來越厚的山嶺,直犯惡心:“二叔…這破道…比咱那烏拉爾後鬥還顛…腸子快…嘔…”


    李山河和李衛東也好不到哪去,緊緊抓著前麵座椅的靠背,臉色發青。


    就這麽一路“搖”到日頭當空,大客車終於在一個被厚厚積雪埋了半截、隻有十幾戶低矮泥草房的小屯子口,喘著粗氣停下了。


    “樺樹溝!樺樹溝到了啊!下車的麻溜!”司機扯著破鑼嗓子喊。


    仨人幾乎是滾下車,踩在厚實、鬆軟的雪地上,才覺得腳底板有了根。


    彪子扶著路邊一棵掛滿雪凇的老榆樹,幹嘔了半天,啥也沒吐出來。


    李衛東活動著僵硬的腰,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鬆針清冽和柴火煙味的冷空氣,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這個被群山環抱的小屯子。


    剛順著被踩實的雪道往屯裏走了沒幾步,旁邊一個籬笆院裏,“吱呀”一聲,推開扇厚重的木門。一個穿著碎花棉襖、圍著紅頭巾的女人挎著個柳條筐出來,看樣子是要去抱柴火。


    她一抬眼,正對上李衛東!


    “哎——呀!!”女人手裏的筐“啪嗒”掉雪地裏了。她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點著了的兩盞小燈泡,臉上瞬間飛起兩團紅暈,踩著厚厚的積雪就衝了過來,那速度,跟林子裏受驚的麅子似的!


    “衛東哥!我的老天爺!真是你啊衛東哥!”聲音又脆又亮,帶著掩飾不住的狂喜。


    她衝到近前,二話不說,一把就挎住了李衛東的胳膊,半個身子都貼了上來,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李衛東。


    嘴裏劈裏啪啦跟炒豆子似的:“啥風把你給吹來了?這大臘月裏的!可想死我了!你瞅瞅你,還是那麽精神!一點沒變!快!快跟我家去!外頭冷得邪乎!”


    那股子親熱勁兒,看得旁邊的李山河和彪子目瞪口呆。


    李衛東老臉一紅,胳膊被挎得死死的,掙了兩下沒掙開,有點尷尬地咳嗽一聲:“桂…桂琴,別…別這樣。孩子都看著呢…”他趕緊給李山河遞眼色。


    李山河眸光閃爍,嘴角噙著笑意,雙手抱胸,笑眯眯的看著李衛東。


    那眼神不言而喻:你最好有個合理的解釋,不然,等回家,嗬嗬!


    李衛東冷汗都下來了,這下子完犢子了,把柄落在這小兔崽子手裏了,這以後還有個好。


    眼神一凝,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兒咂,你聽爹解釋啊!”


    張桂琴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倆人,目光在李山河和彪子身上一掃,笑容更燦爛了,“哎呀!這是山河大侄子吧?都長這麽高這麽壯實了!跟你爹年輕時一個模子刻的!這位是…?”她看著彪子。


    “俺…俺是彪子!”彪子趕緊回答,被這熱情似火的嬸子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彪子?好名字!一聽就壯實!”張桂琴誇了一句,注意力立刻又回到李衛東身上,挎著他胳膊的手更緊了。


    “走走走!啥也別說了!先上我家暖和暖和!喝口熱水!這冰天雪地的,可遭老罪了!”


    李衛東無奈,隻能半推半就地被張桂琴“挾持”著往屯裏走。李山河和彪子扛著行李跟在後麵,聽著前麵張桂琴那機關槍似的熱乎話:


    “衛東哥,你咋才來啊?上回你幫俺爹抬那苗‘燈台子’(一種人參),俺爹念叨你好幾年!”


    “你瞅瞅你,這大衣都舊了!回頭俺給你量量,給你做件新的!俺手快!”


    “哎呦,你這手涼的!快揣俺袖筒裏暖和暖和!”


    “桂芬啊,說話就說話,你扒我褲子嘎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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