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的車,沒有在哈爾濱市區停留,而是直接開上了通往郊區的公路。


    車裏,氣氛有些沉悶。


    李山河幾次想開口套點話,都被周主任用到了你就知道了給堵了回去。


    周主任越是這樣,李山河心裏頭就越是沒底。


    他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荒涼景象,心裏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周主任這是不是要帶他去某個秘密地點,把他給處理了。


    不過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給掐滅了。


    不可能。


    要是真想處理他,根本用不著這麽麻煩。


    那這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最終,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廢棄了的工廠門口,停了下來。


    工廠的門口,有幾個穿著軍裝的哨兵,荷槍實彈地站著崗。


    看到周主任的車,其中一個哨兵上前,敬了個禮,檢查了證件,這才拉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


    車子開了進去,停在了一棟巨大的倉庫前。


    倉庫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紅磚牆壁,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了裏麵的水泥。


    牆上,還刷著“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巨大標語,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下車吧。”周主任推開車門,率先走了下去。


    李山-河跟著下了車。


    冬日凜冽的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抬頭打量著眼前這個巨大的倉庫。


    這裏,應該就是存放廢舊鋼鐵的地方了。


    一個看起來像是幹部模樣,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早就等在了倉庫門口。


    看到周主任,他立馬小跑著迎了上來。


    “周主任,您來了!”


    “嗯。”周主任點了點頭,指著李山-河,介紹道,“老王,這位是李山河同誌。上麵特批的,帶他來看看咱們的庫存。”


    那個王主任,立馬伸出雙手,熱情地握住了李山-河的手:“哎呀,李同誌,歡迎歡迎!久仰大名啊!”


    李山-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懵。


    “王主任,您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王主任笑得一臉燦爛,“李同誌,你可是我們的大救星啊!你再不來,我們這倉庫,可就真要被這些寶貝給壓垮了!”


    救星?寶貝?


    李山-河聽著這些詞兒,心裏頭更犯嘀咕了。


    “行了,別廢話了。”周主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開門,讓他進去看看。”


    “好嘞!”


    王主任應了一聲,從兜裏掏出一大串鑰匙,走到倉庫那扇厚重的鐵門前,打開了上麵掛著的幾把大鎖。


    “吱呀——”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混合著黴味、灰塵和濃重槍油的味道,從倉庫裏,撲麵而來。


    李山河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


    就是這個味兒!


    他懷著一絲激動,一絲期待,邁步走進了倉庫。


    倉庫裏,光線很暗。


    隻有幾縷陽光,從屋頂的氣窗裏,斜斜地照射進來,在空氣中,形成了一道道光柱,無數的灰塵,在光柱裏,上下翻飛。


    等他的眼睛,適應了裏麵的光線後,他徹底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


    隻見巨大的倉庫裏,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木箱。


    那些木箱,每一個,都有一人多高,三四米長。


    上麵用白色的油漆,刷著編號和“軍用物資,嚴禁煙火”的字樣。


    粗略地看過去,這倉庫裏的木箱,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李山河的心,開始“怦怦”狂跳。


    這麽多!


    這得有多少家夥事兒啊!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李同誌,怎麽樣?壯觀吧?”王主任跟在他身邊,一臉得意地說道,“這還隻是一小部分。我們這兒,一共有五個這樣的倉庫,全都裝滿了!”


    五個倉庫!


    李山-河倒吸一口涼氣。


    他感覺自己不是走進了倉庫,而是走進了金山!


    “打開一個,我看看。”李山-河指著離他最近的一個木箱,聲音都有些顫抖。


    “好嘞!”


    王主任立馬叫來兩個穿著工服的工人,拿著撬棍,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個巨大的木箱,給撬開了。


    木箱的蓋子被掀開,露出了裏麵的東西。


    李山-河伸長了脖子,往裏看去。


    隻見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排用厚厚的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物體。


    那熟悉的輪廓,那濃鬱的槍油味,讓李山河的腎上腺素,開始瘋狂飆升!


    就是這個!


    他幾乎是撲了上去,伸手就從箱子裏,抱出了一捆。


    那捆東西,沉甸甸的,入手冰涼。


    他顫抖著手,開始撕扯外麵那層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油紙。


    油紙很厚,上麵浸滿了黃褐色的防鏽油,黏糊糊的。


    李山-河也顧不上髒了,他三下兩下,就把油紙給撕開了。


    一支通體黝黑,槍身修長,帶著一種古典和鐵血美感的步槍,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這是……


    李山河愣住了。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五六半,也不是五六衝。


    這支槍的槍身,比五六半要長,木質的槍托,一直延伸到槍管的中部。


    槍管的下方,還有一個很奇怪的,像是圓筒一樣的裝置。


    他伸手,撫摸著那冰冷的槍身。


    那熟悉的觸感,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心裏頭,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這槍怎麽看著這麽眼熟?


    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皺著眉頭,仔細地打量著。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槍機的位置。


    那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直拉式的槍機。


    他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他想起來了!


    這他娘的,不是漢陽造嗎?!


    漢陽八八式步槍!


    清末民初,咱們國家仿製德國1888式委員會步槍,生產出來的第一代製式步槍!


    外號老套筒!


    李山河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靂,給劈中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


    他難以置信地,又伸手,從箱子裏,抱出了另一捆。


    撕開油紙。


    還他娘的是漢陽造!


    第三捆!


    第四捆!


    ……


    一連拆了五六捆,全他娘的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漢陽造!


    李山-河的臉,一點一點地,垮了下來。


    他那顆火熱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他不死心,又跑到另一個箱子前,讓工人打開。


    箱子打開,裏麵露出來的,是一排排更短的,但同樣用油紙包裹的東西。


    李山河撕開一個。


    一支造型古樸,帶著一個圓形彈盤的衝鋒槍,出現在他眼前。


    這、這是……


    “李同誌,好眼力啊!”旁邊的王主任,笑著介紹道,“這是咱們仿製芬蘭索米衝鋒槍,生產的二四式衝鋒槍!當年在戰場上,也是一把利器啊!”


    利器?


    利你個頭啊!


    李山河感覺自己,快要哭了。


    這玩意兒,是抗戰時期用的東西吧?


    他又打開了第三個箱子。


    這次,裏麵是一排排更古老的,槍管外麵套著一圈散熱片的輕機槍?


    “捷克式!zb-26!經典吧?”王主任還在那兒得意地介紹。


    捷克式


    李山河已經不想說話了。


    他感覺自己的天,塌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堆積如山的木箱,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座金山。


    而是一座,由破銅爛鐵堆積起來的,巨大無比的垃圾山!


    他轉過頭,用一種看殺父仇人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旁邊的周主任。


    他那張臉,黑得,都快能滴出墨水來了。


    他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一句話。


    “周主任,你管這玩意兒,叫廢舊鋼鐵?”


    “這些玩意兒,跟我爹拜把子,我爹都得管它們叫聲大哥!”


    “合著,你還真他娘的,是賣給我一堆,破!舊!鋼!鐵!啊!”


    李山河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憤和絕望。


    他感覺自己,被坑了。


    被老周,給狠狠地,坑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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