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娟被自己後娘這一通操作給弄得哭笑不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她知道,這幾十塊錢,對李山河來說可能就是一頓飯錢,但對劉寡婦來說,這可能是攢了好幾個月的積蓄。


    家裏還有妹妹要上學,還有日常的開銷,哪哪兒都要錢。


    “娘,我真不能要,您快收回去吧。”劉曉娟還在推辭,聲音裏帶著哭腔。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再強嘴我可真揍你了啊!”劉寡婦把臉一板,故作凶狠地說道,可那通紅的眼圈,卻把她心裏的不舍給出賣得一幹二淨。


    她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劉曉娟的兜裏,又幫她把衣服的扣子扣好,仔仔細細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就像是小時候送她去上學一樣。


    “聽話,到了城裏,別舍不得花錢。想吃肉就買肉,想吃水果就買水果。你現在不是一個人,肚子裏還揣著我們老張家的大孫子呢!”


    劉寡婦絮絮叨叨地說著,手在劉曉娟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輕輕地摸了摸,眼神裏充滿了期盼和慈愛。


    李山河坐在車裏,看著眼前這幅母女情深的畫麵,心裏頭也挺不是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打破了這有些傷感的氛圍:“行了行了,娟子,你就拿著吧。這是娘的一片心意,你要是不收,她這心裏頭能踏實嗎?”


    他又轉頭對劉寡婦笑著說道:“嫂子,您就放心吧。到了縣城,有我呢,虧待不了娟子。吃穿用度,我全包了,保證讓她吃得白白胖胖的,給你們生個大胖小子!”


    李山河這話,既是安慰,也是一種承諾。


    劉寡婦聽到李山河這麽說,心裏頭也鬆快了不少。


    她知道李山河有本事,說話算話,把閨女交給他,她放心。


    “二河兄弟,那俺家娟子,就全拜托你了!”


    劉寡婦抹了把眼淚,對著李山河千恩萬謝,“你是個有本事的,也是個好人,嫂子信你!你開車慢點,路上千萬注意安全!”


    “放心吧嫂子兒!”李山河笑著應道。


    劉寡婦這才拉著劉曉娟,一步三回頭地把她送到了車邊。


    李山河下了車,幫著把車門打開,小心地扶著劉曉娟坐了進去。


    “二叔,謝謝你。”劉曉娟坐穩後,小聲地對李山河說道,眼睛裏全是感激。


    “謝啥,跟二叔還客氣。”李山河笑了笑,關上了車門。


    他轉過身,就看見劉曉娟的那些行李還扔在地上,就是一個小小的包袱,裏麵估計也就是幾件換洗的貼身衣物。


    而張老五那個當爹的,還杵在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光顧著跟自己的寶貝閨女張雪膩歪,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劉寡婦一看這情況,氣不打一處來,她轉過身,對著張老五的後背就是一巴掌。


    “張老五!你個死人啊!眼睛長褲襠裏去了?沒瞅見東西還擱地上呢?還不趕緊給姑娘裝車去!手腳麻利點!一天天就知道跟你那丫頭片子膩歪,一點正事兒不幹!要是耽誤了俺家小娟生孩子,你看我回家咋拾掇你!”


    劉寡婦這一通連珠炮似的罵,把張老五給罵得一愣一愣的。


    他一縮脖子,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陪著笑臉,一瘸一拐地跑過去,抱起地上的小包袱,就往伏爾加的後備箱走。


    “來了來了,媳婦兒你別生氣,我這就裝,這就裝……”


    他那樣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李山河看著直搖頭,這張老五,真是被劉寡婦給吃得死死的。


    他也沒閑著,走過去打開後備箱,幫著張老五把包袱放了進去。


    “行了,五哥,就這麽點東西啊?”李山河問道。


    “嗯,大件啥的,都擱家裏了,等會兒彪子開拖拉機過來一塊兒拉。”張老五憨笑著說道。


    李山河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一切收拾妥當,李山河重新坐回駕駛座,跟院子裏的幾個人揮了揮手,發動了汽車。


    “爹,娘,小雪,小虎,我們走了!你們在家好好的!”車裏的劉曉娟也探出頭,大聲地喊道。


    黑色的伏爾加,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緩緩駛離了小院,朝著村外的方向開去。


    車子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煙塵。


    院子裏,劉寡婦再也繃不住了,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


    那哭聲,壓抑又充滿了擔憂,聽著讓人心裏頭發酸。


    張老五站在旁邊,看著自己媳婦哭成這樣,有點手足無措。他想上去安慰兩句,又不知道該說啥。


    他這個瘸腿的莊稼漢,嘴笨得很,一輩子也沒說過幾句軟乎話。


    他憋了半天,才走過去,拍了拍劉寡婦的後背,用他那粗聲粗氣的嗓門說道:“行了,行了,別哭了。這又不是啥壞事兒,是去城裏生孩子,享福去了。你擱這兒哭哭啼啼的,像啥樣?”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劉寡婦的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


    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張老五,一把打開他放在自己背上的手,尖著嗓子就罵開了。


    “你個老東西!你懂個屁!你知道個啥!”


    劉寡婦一邊哭一邊罵,把心裏頭所有的擔憂和恐懼都給吼了出來:


    “你以為女人生孩子是那麽容易的事兒嗎?那他媽的是從鬼門關前頭走一圈再回來!萬一……萬一要是有個啥三長兩短,我可咋活啊!”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張老五的鼻子罵道:


    “娟子那孩子,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可她自從嫁到咱家來,啥時候把我當外人了?逢年過節,給我買新衣裳,給我塞零花錢,有好吃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我病了,她端水喂藥,比親閨女伺候得都周到!我這心就是塊石頭,也該被她給捂熱乎了!你呢?你個當老公公的,就知道杵在那兒當木頭,你心裏頭到底有沒有這個兒子和兒媳婦!”


    劉寡婦是越說越來氣,越想越委屈,幹脆站起身,指著張老五的鼻子,下了最後的通牒。


    “我告訴你張老五!今天晚上,你給我滾到西屋睡去!我瞅見你就來氣!”


    她說完,拉起旁邊一直安安靜靜站著的張雪的手,說道:“小雪,走,今天晚上娘跟你一塊兒睡!不理你這個糊塗爹!”


    張老五被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臭罵給罵懵了,他愣在原地,看著自己媳婦拉著閨女氣衝衝地往屋裏走,腦子半天沒轉過彎來。


    讓自己去西屋睡?


    自己睡?


    想啥時候睡就啥時候睡?還不用聽老婆子在旁邊絮絮叨叨?


    張老五的腦子裏,瞬間就勾勒出了一副無比美妙的畫麵。


    他那張苦瓜臉,瞬間就跟開了花似的,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露出了一口大黃牙。


    他竟然覺得,這好像是天大的好事兒啊!


    他衝著劉寡婦的背影,扯著嗓子,不確定地又問了一句:“媳婦兒!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啊?真讓我自個兒去西屋睡?說準了啊,咱可不帶反悔的啊!”


    他這一嗓子,吼得是中氣十足,充滿了對自由的向往。


    正往屋裏走的劉寡婦聽到這話,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閃到腰。


    她猛地回過頭,那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死死地盯著張老五那張樂開了花的臉。


    好你個張老五!


    老娘在這兒為你兒子兒媳婦擔心得要死要活,你個老不羞的,竟然還因為能自己睡一晚高興成這樣?


    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了!


    劉寡婦氣得渾身發抖,她二話不說,鬆開張雪的手,一個箭步衝了回來,那速度,比年輕時候搶工分都快。


    “你個老不羞的!你給我過來!”


    劉寡婦衝到張老五跟前,伸出她那雙常年幹農活,粗糙又有力的手,一把就擰住了張老五的耳朵,使勁一轉。


    “哎喲!哎喲!媳婦兒!疼疼疼!鬆手!快鬆手!”張老五的臉瞬間就垮了,那點得意勁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疼得他齜牙咧嘴,嗷嗷直叫。


    劉寡婦的臉都憋得通紅,手上卻一點沒鬆勁兒,她咬著牙罵道:“你個老東西!長本事了啊!還敢跟我這兒討價還價!我看你是皮癢了!這還有孩子在呢,你就這麽不著調!走!跟我進屋!今天老娘要是不把你拾掇明白了,我這劉字就倒過來寫!”


    說著,她就跟拎小雞崽子似的,擰著張老五的耳朵,硬是把他往東屋裏拖。


    張老五一臉的絕望,一邊被拖著走,一邊回頭看著院子裏那湛藍的天空,心裏頭一片悲涼。


    完犢子了!吾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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