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光靠彪子一個人,還有幾個娘們,卸到天黑也卸不完。


    李山河看著趙鐵柱還杵在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看熱鬧,忍不住笑著走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叔,別光看著啊,搭把手唄。”


    “啊?哦哦,好,好!”趙鐵柱這才如夢初醒,黝黑的臉膛一紅,感覺有點不好意思,趕緊一擼袖子就加入了卸車的行列。


    他也是個實在人,幹起活來不惜力氣,專挑重的搬,那一百多斤一袋的土豆,他一彎腰就扛在了肩上,步子走得穩穩當當。


    田老登背著手在旁邊溜達了一圈,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麵,清了清嗓子,開始發揮他“後方總指揮”的作用了。


    “哎,那個誰,彪子是吧?你把那袋子苞米麵放東邊那屋,別跟白麵擱一塊兒,省得弄混了!”


    “桂芝啊,你把那菜刀案板啥的先拿廚房去,一會兒還得切肉呢!”


    “惠蘭,被褥先別拆,等屋裏掃幹淨了再說!”


    他一會兒指揮這個,一會兒安排那個,說得頭頭是道,還真有那麽幾分領導的派頭。


    李山河瞅著他那嘚瑟樣,直想笑。


    這老頭子,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這就開始當家做主了。


    不過,有他在這兒咋咋呼呼地張羅著,現場雖然亂,但倒也亂中有序。


    人多力量大,沒用多大一會兒工夫,那滿滿一拖拉機的東西,就被搬了個精光,一樣一樣地都歸置到了新院子裏。


    院子裏頓時堆得滿滿當當,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趙桂芝她們已經開始拿著掃帚和抹布,裏裏外外地打掃衛生了,劉寡婦則是在廚房裏,開始拾掇那些鍋碗瓢盆。


    一切都安排妥當,李山河總算是能騰出手來,辦正事了。


    他走到那半扇豬跟前,抽出腰間的手插子,手起刀落,“唰唰”幾下,就割下了一大塊足有五六斤重的後臀尖,肥瘦相間,品相極佳。


    然後,他又從那捆著的老母雞裏,拎出最肥的一隻。


    他拎著肉,提著雞,又讓彪子從麻袋裏給裝了一大兜子新鮮的蔬菜,有豆角、茄子、大辣椒,都是自家園子裏剛摘的。


    他把這些東西都準備好,就朝著隔壁趙鐵柱家的院子走去。


    趙鐵柱剛幫著搬完東西,累得一頭汗,正坐在自家院裏的台階上抽煙呢,看見李山河拎著這麽多東西過來,他“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山河,你這是嘎哈?”他一看那肉那雞,臉立馬就板了起來。


    “趙叔,說好的,給您送點菜嚐嚐。”李山河笑嗬嗬地說道。


    “這哪是嚐嚐啊!你這又是肉又是雞的,也太多了!”趙鐵柱連連擺手,態度堅決,“不行不行,這我說啥也不能要!你趕緊拿回去!你們那麽多人,還帶著孕婦,正是需要補身子的時候,我哪能要你們的東西!”


    李山河就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也不生氣,耐心地勸道:“趙叔,您看您又來了不是?咱剛才可都說好了的。再說了,我這拿來的,跟我們家那一大堆比,就是九牛一毛。您要是不收,那就是打我的臉,我今天晚上可沒臉來您家喝酒了。”


    “那也不行!”趙鐵柱梗著脖子,就是不鬆口,“一碼歸一碼,喝酒是喝酒,東西我不能要!”


    兩人就在院子當中僵持住了。


    李山河說啥都要給,趙鐵柱說啥都不要。


    一個說“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一個說“我要了就不是人”。


    來來回回,車軲轆話說了好幾遍,眼瞅著趙鐵柱那張黑臉都要憋成紫茄子了,李山河感覺再說下去,這位實在的漢子真能跟他急眼。


    李山河心裏頭這個愁啊,這送禮真是個技術活,尤其是給這種實在人送禮,比跟人幹一架都累。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救星出現了。


    田老登不知道啥時候溜達了過來,正背著手站在院門口,把剛才那一幕全看在了眼裏。


    他清了清嗓子,邁著四方步走了進來。


    “我說鐵柱老弟啊。”田老登一開口,那腔調就跟村幹部做報告似的,拿捏得足足的。


    趙鐵柱一看來了一位長輩,也不好意思再跟李山河嚷嚷了,趕緊擠出個笑臉:“老哥,您咋過來了。”


    “我過來瞅瞅。”田老登走到兩人中間,先是看了一眼李山河手裏拎著的東西,然後又看向趙鐵柱,語重心長地說道:“鐵柱老弟,你這個思想,可要不得啊。”


    趙鐵柱一愣:“大我這啥思想啊?”


    “你這是典型的人情隔閡思想嘛!”田老登一頂大帽子就扣了過去,“你看啊,我給你分析分析。山河這孩子,為啥要給你送東西?第一,是感謝你,感謝你把這麽好的院子給咱們住,解決了大問題。這是情分!第二,是想跟你親近親近,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鄰裏之間,是不是得相互走動,相互幫襯?這是本分!”


    田老登頓了頓,喝了口唾沫,繼續他的演講。


    “你現在不收,是啥意思?意思就是,你沒拿我們當自己人,你覺得我們是外人,所以你不願意跟我們有這個人情往來。你這一推,推掉的不是這塊肉,這隻雞,推掉的是山河這孩子的一片心意,推掉的是咱們兩家以後和和睦睦做鄰居的可能性啊!”


    他這番話說得,是有理有據,有情有義,高度直接就上去了。


    李山河在旁邊聽得是一愣一愣的,心裏頭直豎大拇指。


    好家夥,不愧是老丈人,這嘴皮子是真利索啊!死的都能讓他給說成活的!這忽悠人的本事,比自己都強!


    趙鐵柱一個實在的莊稼漢出身的軍人,哪是田老登這種“老油條”的對手。他被田老登這一通連說帶唬,給說得暈頭轉向,腦子都有點不夠用了。


    他仔細一琢磨,好像是這麽個理兒啊。


    自己要是不收,好像還真有點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意思。


    “可是這東西也太金貴了……”趙鐵柱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金貴啥!”田老登把手一揮,一臉的不在乎,“就這點玩意兒,擱我們家,那都不叫事兒!你沒看剛才那拖拉機拉來的?這也就是剛到,等過兩天,山裏頭的好東西下來了,什麽麅子肉、野豬腿的,到時候讓你吃個夠!你現在要是不收,那到時候的好東西,你可就更沒臉要了!”


    田老登這又是打又是拉,還畫了個大餅。


    趙鐵柱徹底沒話說了。


    他看著田老登,又看了看一臉壞笑的李山河,最後長長地歎了口氣,一臉無奈地接過了李山河手裏的東西。


    “行……行吧。”他苦著臉說道,“您說得對,是我思想覺悟不夠。那我就收下了。”


    “這就對了嘛!”田老登得意地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李山河趕緊把東西塞到趙鐵柱手裏,生怕他反悔。


    “趙叔,這就對了。晚上我過來喝酒啊!”


    “來,必須來!”趙鐵柱提著肉和雞,感覺這玩意兒沉甸甸的,燙手。


    事情圓滿解決,李山河衝著自家老丈人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好像在說:可以啊老登,有你的!


    田老登得意地一揚下巴,背著手,邁著八字步,溜溜達達地又回自己院兒了,嘴裏還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兒,深藏功與名。


    李山河看著他的背影,是又好氣又好笑。


    這老丈人,平時看著不著調,淨跟自己鬥嘴,可一到關鍵時刻,還真是能派上大用場。


    老丈人出馬,一個頂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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