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五旋身,進了屋。


    那條瘸腿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氣力,再無半分拖遝,動作比剛才利索了不止一星半點。


    屋裏沒點燈,一團漆黑。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亮痕。


    他借著這點微光,腳步放得極輕,走到了炕邊。


    炕上,張雪和劉曉虎兩個小家夥睡得正沉。


    一個把被子蹬到了腳跟,露出圓滾滾的小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另一個睡相更差,整個人擰成了個麻花,口水順著嘴角,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張老五站在炕沿,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沉默地籠罩著他們。


    他眼神裏那股子能把人活活凍死的凶光,在看到兩個孩子的瞬間,便悉數融化,化成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溫柔得能把人溺斃。


    他俯下身,粗糙的大手伸出去,動作卻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拂過。


    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提上來,重新給兩個孩子蓋好,又仔細地將他們身下的被角掖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冷風,再也灌不進去了。


    他心裏明鏡似的,李衛東這趟叫他去幹的,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


    可他不怕。


    一點都不怕。


    當年在老林子裏,跟那幫吃人的畜生周旋,他連死都不怕,如今這太平日子,還能怕幾個長了腿的耗子?


    更何況,是李衛東叫他去的。


    別說隻是去宰幾個不長眼的毛賊,就是李衛東現在讓他去閻王殿裏走一遭,他張老五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這條命,是李衛東給的。


    那個念頭一閃而過,他仿佛又聞到了當年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大腿上傳來的劇痛幾乎讓他昏厥。


    要不是李衛東把他從狼嘴底下拖出來,背著他在沒膝的雪地裏走了幾十裏路,他早就成了林子裏的一具枯骨。


    後來,又是李衛東的兒子,李山河,那個出息了的小子,讓他過上了現在這種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有飯吃,有衣穿,有熱炕頭睡,還有兩個娃在跟前喊爹。


    這份恩情,比山還重。


    得還。


    必須還。


    所以,那些敢把歪主意打到李家頭上,敢威脅到這個村子安寧的雜碎,就必須得死!


    一個都不能留!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炸開,張老五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堅硬如鐵。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轉身大步走到牆角的舊櫃子旁,三下五除二地開始脫換衣服。


    身上那件平時下地幹活穿的破衣服被他隨手扔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色的,洗得發白的舊短打。布料粗糙,卻異常結實耐磨。


    當這身衣服重新套在身上,他感覺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了,那股子在山林裏縱橫馳騁的蠻橫勁兒,又從骨頭縫裏鑽了出來。


    穿好衣服,他又從櫃子底下,摸索出一雙磨損嚴重的高幫翻毛皮鞋。


    他坐到炕沿上,把鞋帶一圈一圈地纏緊,係成一個死結。


    站起來,他用力跺了跺腳。


    那條瘸腿依舊有些不聽使喚,傳來一陣熟悉的酸麻,但這絲毫影響不了他胸中燃起的那股子烈火般的豪情。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出門,而是衝著門口那道沉默的黑影招了招手。


    “叔,你過來。”


    李衛東邁步走了進來,腳下沒發出半點聲音。


    張老五領著他,沒往裏屋去,而是徑直拐進了旁邊的倉房。


    倉房裏一股子陳年糧食和幹草料混合的黴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張老五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熟門熟路地走到倉房最裏頭的角落。那裏胡亂堆著一堆朽爛的木頭和破麻袋。


    他彎下腰,蒲扇般的大手一劃拉,就把那些雜物全都扒拉到了一邊,露出了底下鋪著的一塊青石板。


    他雙手扣住石板邊緣,手臂上青筋暴起,低喝一聲,將沉重的石板掀了起來。


    石板之下,是一個黑得不見底的洞口。


    張老五從洞裏,動作輕緩地,拖出了一個長條形的,用厚厚的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那東西的輪廓,李衛東隻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張老五把油布包平放到地上,像是對待什麽稀世珍寶,一層,一層,小心地揭開。


    油布之內,是兩杆保養得油光鋥亮的長槍!


    一杆是莫辛納甘,老獵人都叫它水連珠。槍身修長,棗紅色的槍托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另一杆,是中正式步槍。槍身短了一截,通體透著一股子精悍幹練的殺氣。


    這兩杆槍,就這麽靜靜地躺在地上,槍身上冰冷的鋼鐵光澤,幽幽地反射著月光,仿佛兩條蟄伏的毒蛇,隨時準備噬人。


    “好家夥!”


    李衛東喉結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老五,你這家底兒,藏得夠深的啊!”


    張老五咧開嘴,嘿嘿一笑,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滿是壓抑不住的得意。


    他拿起那杆水連珠,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冰冷的槍身,那眼神,是久別重逢的癡纏與貪戀。


    “叔,你是不知道啊,這太平日子,我是過得太久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股子壓抑了太久的激動。


    “天天抱著孩子,喂雞喂豬,人都快廢了!都他娘的快憋死我了!”


    這話,是從他肺管子裏吼出來的。


    對於一個在槍林彈雨裏滾過的人來說,這種平淡如水的日子,有時候,比上戰場還他娘的難熬。


    他感覺自己就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狼,爪子和牙,都快被這安逸的日子給磨平了。


    今天,李衛東的到來,就是有人一腳踹開了籠子門。


    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血,都他娘的燒開了!


    李衛東看著他那副亢奮的樣子,也忍不住笑罵了一聲。


    “你小子就是個賤皮子,太平日子還不願意過了?非得找點刺激?”


    張老五咧著大嘴,嘿嘿地傻笑。


    “叔,你不知道,這心裏頭,憋屈啊!”


    李衛東從兜裏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遞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根。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就在這昏暗的倉房裏,一個站著,一個蹲著,默默地抽著煙。


    煙霧繚繞,模糊了彼此的臉。


    李衛東的視線,落在了張老五那條不自然的腿上,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沒忍住,胸膛裏憋著的一口氣,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老五啊……”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愧疚。


    “你這條腿,要不是當年為了救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張老五猛地打斷了。


    張老五接過煙,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然後滿不在乎地一擺手。


    “叔,你又說那話了。”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認真,聲音也大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頭。


    李衛東看著他,心裏頭一股熱流湧過。


    這就是過命的交情。


    有些話,不用說。一個眼神,就都明白了。


    “行了,不說這些了。”


    李衛東拍了拍他的肩膀。


    “準備準備,該上路了。”


    “好嘞!”


    張老五應了一聲,把隻抽了一半的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底狠狠碾滅。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李衛東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轉身又從那個地洞裏,掏出了幾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包。


    他隨手打開其中一個。


    裏麵赫然是幾個黑乎乎的,帶著木柄的鐵疙瘩。


    香瓜子!


    李衛東的眼珠子瞬間就瞪圓了,嘴裏叼著的煙卷都差點掉下來。


    “我操!老五,你他娘的連這玩意兒都有?!”


    “不愧是你啊老五,彪子果然是跟你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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