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幾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將亂石砬子上幾百張臉映得明明滅滅。


    那輛黑色伏爾加咆哮著衝出河灘,留下一地塵煙和還沒回過神來的村民。


    秦大隊長把手裏的煙袋鍋子往大青石上狠狠一磕,磕出一串火星子,那動靜在這死寂的夜裏跟放炮仗似的。


    “都瞅啥呢?啊?瞅出花兒來了?”秦大隊長把大衣領子一豎,那雙老眼跟鷹隼似的掃了一圈,指著幾個還在那竊竊私語的老娘們吼道,“沒事幹了是吧?回家把那破鞋底子納了去!再不就是回家抱孩子去!在這嚼什麽舌根子?”


    他又轉頭衝著那幫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漢子罵道:“還有你們,一個個跟木頭樁子似的杵著幹啥?明兒個這地基要是平不完,不給你們記工!到時候別上我家門口哭爹喊娘!”


    這一嗓子算是把魂兒給叫回來了。人群開始鬆動,像是一大塊被日頭曬化的陳年積雪,稀裏嘩啦地往四下裏散。腳步聲、咳嗽聲、壓得極低的議論聲混在一起,順著河風飄得老遠。


    “得虧剛才沒替那劉大腦袋求情,這二河現在是真敢下死手啊。”


    “你懂個屁,這就叫殺雞儆猴。不把這倆禍害收拾利索了,這鹿場以後能安生?咱要是以後養了鹿,也得指著二河這股子狠勁兒罩著呢。”


    “那是,跟著閻王好過鬼,至少這閻王爺給現大洋,給肉吃。那劉大腦袋除了會坑人還會個六?”


    人走得差不多了,亂石砬子上那股子燥熱的人氣兒也跟著散了,剩下的隻有身後大山壓下來的寒氣,還有河水拍打石頭的嘩嘩聲。


    李山河沒搭理那些隨風飄來的閑話,他把衣領緊了緊,轉身往那還沒封頂的鹿圈走。


    門口那盞氣死風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把李衛東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上像是一棵蒼勁的老鬆。


    這老獵戶手裏那杆被盤得發亮的雙管獵槍沒離手,槍托頂在肩膀窩裏,手指頭就搭在扳機護圈外邊,那姿勢,隻要有生人敢靠近十步以內,管保身上多個透明窟窿。


    看見兒子全須全尾地走回來,李衛東緊繃的腮幫子才算鬆了下來。


    他把獵槍往後一背,伸手在李山河肩膀頭上重重拍了兩下。


    “行,是個爺們樣。”李衛東嗓音像是吞了沙礫,甕聲甕氣的,“咱老李家不惹事,但事兒來了絕不能縮脖子。今兒個你要是念著啥狗屁鄉裏鄉親的情分,手軟了哪怕一丁點,明兒個這幫人就能騎你脖子上拉屎。這隊伍,心要是散了,神仙也帶不動。”


    “爹,這道理我懂。”李山河掏出煙盒,給老爹遞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劃著火柴,雙手攏著火給爹點上,“這不是心狠不心狠的事兒,這是立規矩。規矩立住了,這買賣才能做得長遠。”


    李衛東深深吸了一口,煙頭的紅光映亮了他滿是風霜的臉。他沒再多說啥,這當爹的心裏頭有數,自家這二小子,那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主兒,比他這個在山林子裏鑽了大半輩子的老獵手還要精明,還要狠辣。


    “鹿咋樣了?”


    “命大,挺過來了。”薩娜從裏麵走出來,手裏端著個空盆,一臉疲憊卻難掩喜色,“多虧了那些綠豆甘草水,再加上這鹿底子好。隻要今晚不再吐,明兒個就能進食了。”


    李山河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薩娜和琪琪格那被汗水和汙漬弄花的臉,心裏一軟。這倆草原姑娘,那是真把鹿當孩子養。


    “辛苦了。”李山河聲音放柔,“今晚這兒不用你們守了,我和二牛哥看著。你們趕緊回去歇著,玉蘭那還給你們留著熱飯呢。”


    “我不累。”琪琪格倔強地搖搖頭,“這鹿還是有點虛,我不放心。我在旁邊那個空圈裏搭個鋪,眯一宿就行。”


    李山河知道勸不動這女漢子,也沒再堅持,隻是把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那就再辛苦一宿。明兒個給你們整好吃的。”


    夜深了,亂石砬子上隻剩下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鹿鳴。


    李山河坐在河邊的一塊大青石上,手裏夾著根煙,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河水嘩啦啦地流淌,帶著遠山的涼意。


    他看著這片剛剛打下地基的土地,心裏盤算著下一步的棋。


    劉大腦袋這事兒雖然是個插曲,但也給他提了個醒。


    這攤子越大,盯著的人就越多。光靠狠不行,還得把利益這張網編得更密實點。


    “二叔,人送到了。”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身上帶著股夜露的潮氣,那輛伏爾加靜靜地停在不遠處。


    “三叔咋說?”李山河頭也沒回,吐出一口煙圈。


    “三叔說,這種破壞集體生產的典型,正好趕上嚴打的風口,肯定得從重從快。他還誇你做得對,說這種害群之馬早就該收拾了。”彪子一屁股坐在李山河旁邊,從兜裏掏出兩個還熱乎的烤地瓜,“給,剛才路過那守夜老頭那順的。”


    李山河接過地瓜,掰了一半遞給彪子。熱氣騰騰的地瓜瓤散發著香甜的味道,驅散了夜裏的寒意。


    “彪子,你說這人心咋就這麽難測呢?”李山河咬了一口地瓜,有些含糊不清地問,“我帶著大夥賺錢,咋還有人想在背後捅刀子?”


    “那是因為他們窮怕了,也妒忌瘋了。”彪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地瓜,滿不在乎地說,“二叔,你也別想太多。這就跟山裏的狼群似的,頭狼吃肉,底下的狼有的服氣,有的就想趁你不注意咬你一口。隻要咱們足夠強,他們就隻能夾著尾巴做狗。”


    李山河笑了,伸手拍了拍彪子的肩膀。這傻大個,有時候看得比誰都透。


    “明兒個還得早起。”李山河望著遠處黑漆漆的山口,那是通往縣城的方向,眼神裏閃爍著比這夜色還要深沉的野心。


    “幹啥去?二叔,咱這木頭不是夠了嗎?”彪子還沒吃完,意猶未盡地舔著手指頭。


    “光有木頭管個屁用。這鹿場要想做大,做成咱全省的標杆,那就得有點真格的家夥事兒。”


    李山河轉過身,背對著那奔流的河水,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豪氣,“明兒個去縣裏,我要把農機廠那個積壓了好幾年的大型飼料粉碎機給盤下來,再去那邊的鍋爐廠弄個大家夥回來。今年冬天冷,別把咱的鹿給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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