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號,農曆初八。


    這天的哈爾濱起了個大早霧。


    那霧氣濃得跟牛奶似的,把整個城市都裹得嚴嚴實實。


    街道上的路燈在霧裏暈成一個個橘黃色的光團,看著有點不太真實。


    早上六點,李山河就帶著彪子到了魏家大院門口。


    大吉普特意洗得幹幹淨淨,還打了蠟,在這灰蒙蒙的霧氣裏顯得格外精神。這叫送考車,圖個吉利。


    魏家大門一開,魏向前走了出來。


    這一看,李山河差點沒認出來。


    這小子穿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發剃了個精神的小平頭。


    就是那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慘白慘白的,眼圈黑得跟大熊貓似的,走起路來都有點飄,顯然是這幾天被魏爺給折磨慘了。


    魏爺跟在後麵,手裏拿著個煮雞蛋,正往魏向前兜裏塞。


    “拿著!滾滾運,考一百分!”魏爺這一刻不像是那個凶神惡煞的教官,倒像個絮絮叨叨的老太婆,“筆帶了嗎?準考證呢?別到了考場門口在那抓瞎!”


    “帶了,都帶了。爺,你就別囉嗦了。”魏向前有氣無力地應著,鑽進了吉普車後座,往那一癱,跟沒了骨頭似的。


    “行了魏爺,您就放心吧,我肯定把這大秀才給您安安全全送到考場。”李山河笑著跟魏爺擺擺手。


    吉普車轟鳴著開動,穿過晨霧,直奔省實驗中學的考點。


    一路上,魏向前都在那閉著眼嘴裏念念有詞,聽不清念叨啥,估計還是那幾道背不下來的政治題。


    到了考點門口,那場麵,簡直是人山人海。


    雖然這時候還不像後世高考那麽瘋狂,但這畢竟是省直機關的特招考試,那可是鐵飯碗裏的金飯碗。不僅有剛畢業的大學生,還有不少想回城的知青,甚至還有些機關裏的臨時工,都想借著這個機會翻身。


    自行車那是排成了長龍,偶爾夾雜著幾輛轎車,那都是有身份的人家。


    李山河把車停在路邊,拍了拍魏向前的肩膀:“到了。下車吧,秀才。”


    魏向前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上刑場一樣,推開車門。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開了過來,正好停在了吉普車旁邊。


    車窗降下,露出了一張讓李山河和魏向前都無比熟悉的臉。


    趙金龍。


    這小子今天穿得也是人模狗樣,頭發梳得那是蒼蠅上去都得劈叉。


    他沒下車,隻是坐在後座上,手裏夾著根雪茄,一臉戲謔地看著剛下車的魏向前。


    “喲,這不是魏老板嗎?”趙金龍吐出一口煙圈,聲音裏透著股子陰陽怪氣,“怎麽著,生意不做了,改行當範進想中舉了?”


    魏向前身子一抖,下意識地想要往李山河身後躲。那是之前被打留下的心理陰影。


    但李山河卻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趙公子消息挺靈通啊。”李山河靠在車門上,點了根煙,眼神平淡地看著趙金龍,“不過範進中舉那是瘋了,我們家向前這是要當官。倒是趙公子,怎麽,今兒是來給你那幾個狗腿子送考的?”


    趙金龍的臉色沉了一下。


    上次在慶功宴上被他爹逼著服軟,那是他這輩子的奇恥大辱。


    雖然明麵上不許再搞李山河,但那種恨意,是刻在骨子裏的。


    “李山河,你別得意。”趙金龍冷哼一聲,“這考場可不是黑瞎子林,不是靠拳頭大就能贏的。這裏麵考的是腦子,是文章。就憑這個連高中都沒念明白的二道販子?我看他是去給別人當墊腳石的吧?”


    說著,趙金龍指了指旁邊剛剛從紅旗車上下來的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那人一身書卷氣,手裏還拿著本書,一看就是那種學霸級的人物。


    “看見沒?這是我表弟,京大畢業的高材生。今兒這名額,本來就不多。你們也就是來湊個熱鬧,當個分母。”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諷和挑釁。


    魏向前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捏得緊緊的。


    “趙金龍,你少在那看不起人!”魏向前突然抬起頭,那股子這幾天被壓抑的怒火和恐懼,在這一刻爆發了,“我是二道販子咋了?二道販子也是憑本事吃飯!這考試還沒開始呢,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喲嗬?還挺硬氣?”趙金龍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行,那我就等著看你落榜的好戲。到時候別哭著鼻子回去找你爺爺。”


    “走!”趙金龍對他表弟揮了揮手,車窗升起,紅旗車揚長而去。


    看著那車尾氣,彪子氣得直罵娘:“媽了個巴子的,這孫子太狂了!二叔,剛才我就該把他車軲轆給卸了!”


    “卸什麽卸,這是考場。”李山河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轉頭看著魏向前。


    剛才魏向前那幾句回懟,雖然聲音有點抖,但至少敢說話了。這就是進步。


    “聽見沒?”李山河幫魏向前整理了一下衣領,“人家把戰書都下到臉上了。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了,這是咱們山河貿易的臉麵。你要是考不上,那咱們以後見著趙金龍,都得矮半截。”


    魏向前的眼神變了。


    那種恐懼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羞辱後的不甘和憤怒。


    “二哥,你放心。”魏向前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就算是把腦漿子累出來,也得把這口氣給爭回來!這一仗,我跟你打!”


    說完,魏向前緊了緊手裏的文具袋,沒再回頭,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考場大門。那個瘦弱的背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的堅定。


    李山河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行了,彪子。咱們的任務完成了。”李山河鑽進車裏,“找個地兒吃豆腐腦去,等這小子凱旋。”


    這一仗,才剛剛開始。


    而李山河知道,等魏向前從這個門裏走出來的那一刻,哈爾濱的這盤棋,就要真正進入中盤絞殺的階段了。


    但那是後話了,現在的李山河,隻想這考試趕緊結束,然後一腳油門,開回那個有老婆孩子的熱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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