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朝陽溝的時候,那日頭毒辣辣地掛在正當空,像是要給這深秋的大地再烙上一層金邊。


    村口的大喇叭裏,李穀一那《在希望的田野上》唱得正歡,電流聲滋滋啦啦的,混合著那股子剛收割完莊稼特有的土腥味和焚燒秸稈的焦香,直往人鼻子裏灌。


    大隊部門口的土台階上,秦大隊長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背著手,跟個檢閱部隊的首長似的。


    底下站著那幾個民兵,一個個手裏擺弄著昨兒個李山河剛給置換下來的老式雙管獵和幾杆漢陽造,那擦槍油的味道在日頭底下熏得人腦仁疼。


    這幫小子平日裏摸慣了鋤頭把子,如今摸上了真家夥,那股子興奮勁兒,比娶了新媳婦還足,恨不得現在就衝進林子裏放兩響。


    黑色的伏爾加卷著一路黃土,嘎吱一聲停在了大隊部那棵歪脖子老柳樹底下。


    彪子率先跳下車,把車門摔得震天響,那架勢,活像個剛打了勝仗歸來的黑李逵。


    李山河慢悠悠地鑽出來,手裏捏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那是他在紅旗鄉政府花了大價錢換來的護身符。


    “秦爺,忙著呢?”李山河把檔案袋往拖拉機的鐵機蓋子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上麵落的灰都騰了起來,“手續辦妥了。從今兒個起,那黑瞎子溝方圓十裏地,那是咱們朝陽溝名正言順的自留地了,上麵蓋的是鄉政府的大紅戳子。”


    秦大隊長把眼皮子一抬,那雙在那戰壕裏練出來的鷹眼掃了一下檔案袋,又瞅了瞅李山河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兒。


    他伸手拿過合同,手指頭沾了點唾沫,翻得嘩啦響。


    看到那個鮮紅的公章時,老頭那張滿是風霜褶子的臉上,像是那幹裂的河床通了水,瞬間舒展開了。


    “中!真中!”秦大隊長把合同往懷裏一揣,拍了拍胸口,“有了這張紙,咱們腰杆子就硬了。以前那是護林,以後那是看家護院。誰要是再敢去黑瞎子溝那個地界上撒野,那就是偷咱們村集體的財產,老子抓他那是合情合理合法,送到縣裏也是咱占理。”


    “秦爺,不光是抓人的事。”李山河把秦大隊長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剛才在鄉裏,我碰見程麻子了。這老小子既然露了頭,說明他對那地方還沒死心。昨兒個折了他幾個好手,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程麻子?”秦大隊長眉頭一皺,那股子殺氣又冒出來了,“那個倒騰皮貨的流氓頭子?他也敢把手伸到咱們朝陽溝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李山河從兜裏掏出一張地圖,攤在拖拉機的機蓋上,“秦爺,咱們得防著點。這幫人要是硬闖,咱們不怕,就怕他們玩陰的,深更半夜去搞破壞,或者放火燒山。”


    “他敢!”秦大隊長胡子一吹,“這山是咱們的命根子,誰敢放火,老子扒了他的皮!”


    “所以咱們得給他準備個套。”李山河指著地圖上進村的那條必經之路,也就是昨兒個二賴子攔車的那塊地兒,“這地方兩邊都是高坡,中間路窄,那是天然的口袋。秦爺,把你那民兵連拉出來,在這兩邊的坡上挖幾個掩體。不用真打,就把聲勢造足了。”


    “你是想……”秦大隊長眼睛一亮。


    “請君入甕。”李山河笑了笑,“他不是想要那山裏的東西嗎?那我就讓他看看,這山裏的門朝哪開。”


    正商量著,那邊彪子早就按捺不住顯擺的心思。


    他跟做賊似的左右瞅了瞅,確定四下裏除了那幾個心腹民兵沒外人,這才把伏爾加的後備箱打開一條縫,從裏頭拎出兩個沉甸甸的長條帆布袋子。


    那袋子一落地,發出的那是金屬碰撞的沉悶聲響,聽得人心尖子一顫。


    “秦爺,這些老掉牙的土槍也就是嚇唬嚇唬兔子。真要跟程麻子那幫亡命徒幹仗,得用這個。”彪子咧著大嘴,把帆布袋子的拉鏈滋啦一聲拉開。


    那一瞬間,日頭底下的光像是都被那袋子裏的東西給吸進去了。


    幾把黑黝黝、泛著冷光的自動步槍靜靜地躺在那,槍身上那工程塑料的質感,跟民兵手裏那些木頭把子的老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是美製的m16,也就是這時候老百姓嘴裏的小口徑。


    秦大隊長手裏的旱煙袋差點沒拿住。


    他那雙老眼死死盯著那幾杆槍,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這可是美國造,他在戰場上都沒怎麽見過這稀罕貨,那是隻有在電影裏或者那種王牌部隊才有的裝備。


    “乖乖……這……這都是哪來的?”秦大隊長的聲音都變了調,像是那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雞,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山裏撿的。”李山河麵不改色,“昨兒個那幫人留下的。秦爺,這東西咱們自個兒偷偷用行,可別往上報。要是讓上麵知道咱們手裏有這硬貨,那是大麻煩。但這要是用來嚇唬程麻子那幫烏合之眾,那可比咱們的土槍好使多了。”


    秦大隊長撫摸著槍身,愛不釋手:“行,聽你的。這槍先放在大隊部的槍庫裏,除了我和彪子,誰也不許動。今晚我就安排人去那路口蹲著。”


    安排完大隊的事,李山河帶著彪子回了家。家裏的氣氛有點緊張,李衛東正拿著那把殺豬刀在磨刀石上蹭,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爹,你這是幹啥?又要殺豬?”李山河問道。


    “殺啥豬!殺人!”李衛東瞪著眼睛,“剛才二賴子那狗東西在牆外頭轉悠,我看他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我把刀磨快點,晚上他要是敢進來,我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李山河心裏一動。二賴子這貨果然是個禍害。


    “爹,不用你動手。”李山河按住老爹的手,“今晚你把門窗關好了,帶著媽和孩子們在裏屋睡覺,不管外頭多大動靜都別出來。這院子裏的事,交給二憨和彪子。”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村子裏的狗叫聲此起彼伏。


    李山河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裏端著茶缸子,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二憨趴在他腳邊,耳朵豎得高高的,喉嚨裏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


    這場大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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